又一响烟花过后,苏宇桐从窗外的夜幕收回失神的视线,转头吻了吻爱人晶莹的唇瓣,靠在苏念清肩上,将脸深深埋进那人的颈窝,不知餍足地嗅着那股浓郁的苦薄荷味,像只贪恋主人体温的小狗。
很突兀地,苏念清蹦出来一句:“过两年?”
“嗯?”苏宇桐不明所以,发出一声闷闷的疑问。
“你刚才对你三叔说过两年……”
苏念清的声音又轻又长,长得像一阵怅然的叹息。情欲退却后,人也清醒了大半,苏宇桐连忙抬起头解释说:“那都是我刚刚为了敷衍他才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敷衍……需要这么精准具体的数字吗?”苏念清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语气酸酸的。
方才饭桌上,苏念秋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也刺痛了他。苏宇桐还那么年轻,刚从高校毕业,初入社会,风华正茂,理应有更加光鲜顺遂的人生,理应与相爱之人光明正大地手牵手漫游,去尽情享受这个人生最好年华赠予他的一切美好,而不是与年近四十的自己龟缩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担着个“□□”的罪名,一辈子躲躲藏藏,不能声张。
青春,这段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之一,过时不候,可身处青春中的人对自己所拥有的宝贵财富一无所知,尽情挥霍,只当是寻常,只有旁观者才知晓这样的挥霍究竟有多么奢侈。他的青春已经耗尽了,像西斜的白日无可避免地沉入山林,他在恬不知耻地享受年轻爱人的付出,却无法给予等价的回报。他们的恋情势必不会被承认,所以当青春的花落尽之后,等待他和苏宇桐的将会是空空如也的、无果的枝头。
除非他放手。
看得出来苏念清心情烦郁,苏宇桐泄了气,蔫蔫地耷拉下脑袋,用鼻尖讨好地拱他。
“还说我呢……你上次不也当着你老情人的面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见他因自己吃醋,苏宇桐在安慰他的同时心里还多了一丝暗喜,“行啦,这回就当我俩扯平,以后我们说话都注意着点,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考虑。”
“臭小子,还记仇呢?”苏念清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你今天……不是故意的吧?”
“什么?”
“喝茶的时候。”
“什么?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故意喝错你的杯子?”苏宇桐猛然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无端遭受爱人的猜忌,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怨愤和冤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随口问问而已,不是就好,”房中气氛乍然变得紧张压抑,苏念清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下床,“我去趟厕所。”
“我是有前科、是耍手段逼过你承认喜欢我不假,也的的确确希望和你公开关系,可在这件事上我有分寸,我绝对不可能在奶奶面前做出这种事来倒逼你——”
苏宇桐也跟着跳下床去,追在他身后辩解,声音不自觉大了许多,也不知这套建于十多年前的房子隔声效果如何。苏念清急忙回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顺势拉开房门,却在见到门外的人时僵住了,全身血液仿佛凝固。
“妈……”他的声音遏制不住地发颤,干笑了两声,“您、您在走廊干嘛呢?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门外站着的正是阮梅,也不知刚才的话她是否听见,又听见了多少。她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平静地说道:“慧慧睡到一半说房间有点冷,让我加床棉被给她,才从三楼下来。路过你房门口见屋里还亮着灯,还听见说话声,就走过来瞧瞧。”
“倒是童童,怎么三更半夜了还在你小叔房里,怎么不回自己房间睡?”阮梅又转向苏宇桐问道。
“我……”脑子被酒精和惊吓搅成一团乱麻,苏宇桐一个“我”字出口半天都没有下文,正愁找不到理由解释,就听苏念清急中生智,接过话替他答道:“童童睡不着,找我打游戏来着。刚好不容易赢了一把,得意忘形了,动静是大了些,我一会儿好好说他。”
“行了,你还好意思说他,你这个做长辈的大半夜不睡还带着小辈胡闹,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阮梅嗔怪了他一句,不忘叮嘱苏宇桐,“行了,童童,玩够了就早点回去睡吧,别打扰你小叔休息了。”
“知道了。”苏宇桐讪讪地应道。
目送阮梅下楼,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样子是瞒过去了。可方才的猜疑仍令苏宇桐耿耿于怀,赌气地冷哼一声,趁机回敬了苏念清一句:“这回总不能再是我故意的了吧?”
苏念清无言以对,扭头走进房间,上床关灯,对站在门口的苏宇桐吩咐说:“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上厕所?”
“不去了。”
刚才那是他为自己逃离房间随便找到借口,现在已经不需要,自然不用去了。苏宇桐听罢后照做,没一会儿房门处就响起了清脆的“咔嗒”声。寂静的夜里,房中只剩下苏念清一人沉重的呼吸声。
被褥里还残存着苏宇桐睡过的余温,他将被子裹紧,嗅着爱人留在其上的气味,想象自己正被那人的怀抱拥裹,不动声色地拉下了裤链。
拉链的金属声在夜里太明显了,随即便有一只手覆在了他准备抚慰自己的手上,苏念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声“咔嗒”其实不是关门,而是反锁。原来苏宇桐一直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门边,暗中窥伺,直到此刻才走上前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也喝了不少那种酒吧,叔?”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笑着看他,眼仁在黑夜里亮晶晶地,抓了他一个现行,这让苏念清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赧然地轻斥道:“放、放手……”
“我不放,”苏宇桐说着,头渐渐低了下去,“我不白用你的,叔,也让我用嘴帮帮你吧……”
那一夜两人几乎没有睡,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直至天亮。直到破晓时的一声鸡啼传来,苏宇桐才终于打破沉默,提及了那个两人都不愿触碰的话题:“叔,你很害怕我们的关系……被奶奶知道么?”
“废话。”
“可你说过她早在你高中时就知道你是同性恋,”苏宇桐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愿意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我觉得她……未必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一样。”苏念清说。
“有什么不一样?”苏宇桐疑惑,“你是她收养的儿子,我是她的亲孙子,无论有没有血缘,我们不都一样被她爱着?”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苏念清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面对面看着他说,“苏宇桐,你是亲的,我是养的,这能一样吗?她是爱你也爱我不假,可这份爱也分孰轻孰重,你们彼此之间都有亲缘血脉相连,只有我是和你们都毫不相干的外人。如果他们得知了我们的关系,也许会对你宽恕,觉得你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但一定会反过来谴责我、怨恨我,怪我没对你好好引导,怪我这个外人毁了他们家、毁了他们看重的长孙!”
他回想起年夜饭餐桌上阮梅看向苏宇桐的殷殷目光。他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不管是亲的还是养的,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感情总归是一样的吧?我没觉得奶奶对你和对我爸、对二姑三叔他们有什么区别,甚至对你更好,”苏宇桐又接着道,“叔,其实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人把你当成外人,是你自己想得太多才会见外。你看,你这几年留在家里过年,不也一样能和大家相处融洽吗?也许是你太敏感了……”
听着如此天真荒唐的话语从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口中轻飘飘地说出,苏念清打心底感到一阵无力,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是徒劳。可他知道这不能怪苏宇桐,毕竟苏宇桐从没经历过他所曾遭遇的冷眼、辱骂和嘲笑,不知道那种手足间的排斥与否定对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而言是多么灭顶的伤害,自然也就不明白他苦心想要维护的这层亲情关系多么珍贵难得。
“知道吗,宇桐,你的爷爷奶奶从来没打过我,但是你爸、你二姑三叔,他们犯错的时候,爷爷从没对他们含糊过。那时我还沾沾自喜呢,以为自己才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打我,并不是因为有多宠爱我,也不是因为我没犯过错,而是因为我不是他们的骨肉。他们对我的爱……其实更称得上是客气。换作是你,你会责打一个来自己家里做客的孩子吗?
“如今社会进步了,很多家庭取缔了体罚,但在我生长的那个年代不是这样的,谁家的孩子没被自己父母揍过?血亲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我就曾见过邻居家的孩子被他爸妈揍得鬼哭狼嚎,哭得半个村子都听得到,彼此咒骂起来简直像是仇人,可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父亲在前头蹬着三轮,母亲和孩子坐在斗里,一家子说说笑笑地赶集去了。那时我当真羡慕他们……那种从不把对方当作外人、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那种即便动手后也依然无条件的信任和紧密……那些都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你说得对,高中时我确实因为同性恋的事被找了家长,你爷爷奶奶都知道这件事。那时候你爷爷动了怒,忍不住抬手想扇我一巴掌,我也很渴望那一巴掌能落到自己脸上……可直到最后,你爷爷奶奶只是看着我,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的事物,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我永远不可能是这个家里的人,永远。”
他述说的声音轻微发颤,身体不自觉地抖如筛糠,整个人曲折起来,手臂箍着双腿,头埋在两膝之间,是一种防备的、抗拒外人介入的姿态。或许在他心底,始终有一个被困在十六岁那年闷热午后的苏念清,此后他生命中所有的挣扎与敏感、疏离与彷徨,皆由这个苏念清而起。只要不将这个苏念清放出来与阮梅见面,他们始终都会是母慈子孝的一家人;只要不提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和二姐三哥就可以相安无事地过完后半生。
只要不触及那个令所有人都痛苦的核心,就能粉饰太平。
苏宇桐安静地听他说完,搂住了他的肩,让他得以靠在自己怀里获取温暖与慰藉,却对此番论述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他始终觉得苏念清这套逻辑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此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洒脱从容,实则却比他更拧巴纠葛、更会钻牛角尖。苏念清早早就给自己预设了一个“外人”的立场,这个立场天然地排斥所有亲情与关爱。就算爷爷奶奶真的打过他又怎么样?他照样会从其他犄角旮旯里去寻找养父母不爱自己的证明。
他在讳疾忌医,陷在自己的思维怪圈里兜兜转转绕不出去,即便成年后也不肯与养母与兄姊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解开童年的心结。那个怪圈是他的舒适圈,只要不打破表面平衡的幻象,他便可以心安理得躲藏其中,不承受任何可能的恶意,同时也回绝了所有可能的温情。
“可……万一呢?”苏宇桐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的事……真的被奶奶得知了呢?我们应该提前想想对策吧?要是真的有那一天,你会怎么做?”
听闻这个假设,血色登时从苏念清脸上褪了干净。他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绞紧了衣服下摆,“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从前养父母看他的眼神和兄姊们对他的恶言恶语,就像是一根跨越了时空的长刺,遥遥地向他刺来,搅得心底血肉模糊。一旦想象那样的画面会再次上演,他就惊惧万分。
他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举目无亲,万一他们的关系败露了,阮梅会恨他,苏念春会恨他,二姐三哥会恨他,所有人都会恨他,他将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些年他们好不容易重新修复建立的信任与亲情,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如果真有那一天,恐怕不仅会是这份亲缘的终结,他和苏宇桐也将走向覆灭。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绝对不能有……”
苏念清怕极了,紧抓着苏宇桐的袖口不放,声音听上去是那样哀切,这还是苏宇桐头一次见到他如此六神无主的模样。
“宇桐,从小到大很多事我都依着你、纵容你,但是唯独这件事你要听我的……算我求求你了,好吗?如果想让我们走得长远……这件事就千万不能让奶奶他们知道……”
他把头埋进了苏宇桐的胸膛,像只躲进洞里不闻不问的鸵鸟,以为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周全一切。苏宇桐轻抚他战栗的脊背,沉默了半晌才说:“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这样遮遮掩掩的状态他们还要维持多久?至少告诉他一个大致的时间,好让他不至于无望地等待下去,直至耗尽一生。
“我、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有那一天,”苏念清说,“我们就这样瞒下去……瞒到不用再瞒的那一天为止……”
此前他们的预设太过理想化了,以为欺骗和隐瞒就是这段感情得以存续的最优解,殊不知欺骗和隐瞒同样会令两人良心难安,陷入无休止的怀疑和猜忌。现在苏念清的心上置着一盏天平,一端是苏宇桐的青春,一端是阮梅的寿命,他分不了孰重孰轻。无论哪一端有所偏倚,都会是令他难以接受的打击。
“好,”良久,苏宇桐终于答应了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苏念清便抬起头听他说完。
“我会听你的,今后也会谨慎行事,尽量不再出昨天那样的纰漏,”苏宇桐握住他的手,凝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是,如果真的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我希望你可以听我一回,将我们的事向奶奶坦白。如果你做不到,自认为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那就由我这个长孙去说。由此引发的所有后果,我都一应承担,你不必有顾虑。”
苏念清没有回应,苏宇桐只当他是默许,见天快亮了,吻了吻爱人的脸颊后准备起身回房小憩,就听见苏念清从背后叫住他。
“往年清明祭扫都是由你三叔操持的,”苏念清说,“但昨晚吃过饭后他找到我,说今年要陪你堂弟去省外参加艺考,我就替他顶上了。”
“我堂弟……居然都已经这么大了,”苏宇桐不由得感慨,“明明昨天才一起吃过饭,可我总觉得他还是很小很小,印象里也总是矮矮的、在我膝盖边打转的模样。”
“是啊,孩子成长起来总是很快的,就像当初你到我家时才这么点高,”苏念清把手平放在胸前比划,“突然嗖的一下,你个头就蹿得比我还高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有时不自觉想到你,脑海里都还是你从前小时候的样子。”
从前他以为“孩子在父母心里永远都是孩子”这句形容是夸张,可真当经历过这一切,他才感同身受,顿觉此话并非虚言。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也不知那些深埋泉下的故人是否在天有灵?那些随风飘散的往事如今还有几人知晓?
“所以,宇桐,今年清明要没什么事的话,你就陪我回来一趟吧?顺便……我也想带你见见我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