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春节前夕,苏宇桐和苏念清共同驱车赶回老家。
财务年底清账,为赶在司库平台关闭前办理完所有报账流程,苏宇桐没日没夜地熬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把各部门汇总来的票据凭证整理完成。向项年后就将动身前往海外事业部,临走前特地抽出时间指导他工作,他也不敢懈怠,一边听讲,一边将领导交代的内容抄录在笔记本上,每天都在办公室留到很晚。直到身边同事都走光了,整层楼黑漆漆一片,他工位头顶的那盏灯都还亮着。
所以回乡这一路,严格来说并不是他们一起开的,而是苏念清开了前面大半程,后面一小段才由他接手。苏念清心疼他这段时间休息不够,让他在车上好好补了一觉,养精蓄锐,免得待会儿奶奶见了他的大黑眼圈又要问东问西。
这年冬天,二姑三叔合办的木材厂似乎清出去不少货,发了笔小财。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叔换了辆新车,回村过年时故意绕了一大圈远路,腰杆儿都挺直不少。堂弟堂妹们换上了过年的新衣,件件都印着大牌子的标志,二姑父还特地让人宰了两头小羊羔用车拉回来。
车子一停稳,从车后座下来的堂弟堂妹就像放飞出笼的小鸟,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不是去撵奶奶养的鸡鸭,就是在小小黄后头追着跑,好一个“鸡飞狗跳”的冬景图。在这些从小生活在县城的孩子眼里,农村的一切不可谓不新鲜。堂妹慧慧今年已经上初一了,可回到老家,玩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城里不让燃放烟花炮竹,村里却没人管,从村口一路进来,遍地都是红通通的鞭炮纸,她便也想到村头的小卖店去买鞭炮来放。今年是个寒冬,外头下了点湿雪,被车胎碾压后的村路泥泞难行,奶奶便差使三个哥哥去护送她。
今年六月,最年长的堂弟就要参加高考了,听说是学的美术,走艺考的路子,他们仨便一路围着这一辈中唯一一位已经进入社会独立工作的堂亲打转,问高考、问大学、问工作,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向往。那样迫切想要长大成人的心情苏宇桐也曾体会过,便耐心地向他们一一解答。
他想,当初苏念清接他去往省城时,或许也是怀揣着同样的心情,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才忍不住想要帮一把。
“童童哥哥,工作挣钱辛苦吗?”其中一名堂弟问,“每当我考不好,爸妈总拿他们在厂里打拼说事,说学习根本吃不了几个苦,他们挣钱养家才是真的辛苦,我很不乐意听。”
“各有各的苦吧。”苏宇桐如实答道。
“真神奇,明明我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可童童哥哥已经是大人了,我们几个都还是小孩呢!”慧慧打趣地说。
“当大人有什么好,”苏宇桐撇了撇嘴,摊着手怨道,“明明我还没做好准备,没觉得自己有多成熟呢,就突然被推到台前来了,找谁说理去?”
诚然,工作了半年,尽管各项业务他都已基本熟悉,可始终缺乏历练和挑战自我的机会,学习效果无法得到验证。又或许是他在与苏念清共筑的温柔乡里待得太久,凡事都习惯了先向苏念清求助,在心理上形成了依赖,才会感受不到自己的成长。
“没事,只要童童哥哥给我们几个包红包,我们保准逢人就夸你成熟!”另一名堂弟玩笑道。
他们一行四人嘻嘻哈哈地走到村头,买完鞭炮后又找了块空地放炮仗玩,直到傍晚时分才慢慢悠悠地回到奶奶家。家中几位长辈正围坐在茶几边喝茶闲聊,电视机开着,可节目声音却被几人的聊天声盖了过去,桌面上的果皮瓜子壳累得有一座小山高。苏宇桐脱下被雪打湿的大衣挂好,往人堆里打眼一瞧,苏念清也在。
茶几上架着只电炉子,是二姑带来的,说是现在城里时兴这个,慧慧央求她买,摆只茶壶摆些点心,就成了什么“围炉煮茶”,可在她看来,这不就和小时候用炭盆烤火一样么?只不过小时候用的是蜂窝煤,炭盆上摆的是红薯和锡制的大肚子水壶,现在用的是电,炉子上坐着只精致漂亮的玻璃茶壶,烤的是橘子、枣子以及核桃花生等干果。干果烤久了,外壳噼啪一声爆开,丰润的油脂被激发出来,一时间满屋生香。
二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他们兄妹四人小时候争抢一块烤好的红薯,常常是一边搓着手吹气降温,一边撕开滚烫的外皮,露出内里焦香软糯的、淌着蜜汁的橙色红薯芯。中间最甜的那一块,总是被大哥做主分给了小弟,剩下的,大哥推脱不吃,让给她和三叔一人一半。或许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家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将那块红薯当成了无上珍馐,又或许是一起抢着吃才足够有滋有味,总之,二姑无不惆怅地说,等长大以后吃红薯,再没吃出过从前那般香甜的滋味了。
一路迎着风雪回来,孩子们都冻坏了,鼻尖脸颊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堂弟堂妹们呵着手,一窝蜂涌到父母跟前撒娇讨热茶喝,苏宇桐的脚步也不自觉跟了上去,从旁拉来一把椅子,挨着苏念清坐下。
他的父母不在这里,苏念清就是他的父母。
苏念清自然而然地剥开一只烘烤过的橘子递给他,暖融融的。许是手在外面被风吹得太凉了,苏宇桐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竟觉得这橘子烫得出奇,尝了一瓣到嘴里,一丝酸味都没有,一直甜到心坎儿里去了。
“老四,你们从省城开车过来需要多久?”三叔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一时间,茶几上的话题便从烤红薯的忆苦思甜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路况好的话,至少也要三个小时,”苏念清答,“从前我一个人开,开到一半肯定要停下来歇一阵,不过现在好了,有童童陪我一起,不仅开累了能换人,一路上还有人陪着说话打发时间,总算没那么难捱了。”
“我倒是听说近期要规划一条新的高铁线路,从省城南站首发,途经县城。要是这条线路开通,你们回来可就方便多了。”
“那敢情好,我也想多回来陪陪妈。”
“哎哟,修高铁……这都要到猴年马月去了,不知道我这把年纪还等不等得到。”阮梅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大腿道。
慧慧饮了口热茶,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自豪而认真地告诉阮梅说:“奶奶,你是太久不出门所以不知道,现在的基建速度可快啦!咱们国家的高铁总里程都已经是全球第一名了。出不了三年,小叔和童童哥哥肯定就能常常回来看你了!”
“是么,看来奶奶的确是老了,不像慧慧,寒暑假跟着你爸妈和你哥哥出门旅游,见的世面多。”阮梅笑着,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老四,那现在童童……还和你住在一起么?”三叔再一次问道。
苏念清陡然警觉起来,绷直了脊背,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三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四,你别误会,”三叔嘿嘿一笑,伸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我是想问……童童已经出来工作了,就没有自己搬出来住,或者在省城买房的打算么?”
意识到是自己有些神经过敏,苏念清瞄了苏宇桐一眼,语气逐渐放松下来,“小孩子刚毕业挣点钱不容易,我们做长辈的该帮衬帮衬,就让他先住着吧,等过两年再说,反正他在我那儿住了那么久也都习惯了。”
吃过烤橘子,苏宇桐冻得发白的唇上总算恢复了点血色。不知道为何,“长辈”两个字从苏念清口中说出,让他有点想要发笑。和苏念清一起厮混的日子,常常会让他忘记他们之间还隔着十五年的年龄差距。
“那你这个在地产公司上班的人,就没有什么员工内部价之类的,或是推荐的楼盘?”三叔搓了搓手,拎起茶壶,殷勤地往苏念清面前的杯里续了茶水,又继续问道,“老四,实不相瞒,我和你二姐趁着这两年行情好,赚到些钱,眼见几个孩子都大了,想早点在房子上给他们做准备。县城我就不考虑了,最好是能在买在省城,无论是教育、医疗还是别的方面条件都比县城高出一大截,将来慧慧他们成家立业、培养下一代也更轻松些。可省城的房子一天一个价,吓死人,县城也跟着水涨船高。我怕再不买以后就买不上了。这年头,赚到钱都不敢揣手里,非要投资不动产才好,真怕揣着揣着就贬值咯!”
苏念清听完后却劝他:“三哥,还是再等等吧,你家老大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呢,未免太着急了些,谁知道两年后会是什么光景呢?”
三叔连连摇头叹气,“唉,老四,你这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你是趁房子涨价前就早早入手,还没有儿女负担,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在这件事上有多操心了……”
苏宇桐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兴许是刚刚吃下去的橘子太甜,嗓子齁得慌,此时他突然渴得急,一把将摆在苏念清面前的茶杯端起,一口灌下。
霎时间,三叔的话头止了,整个客厅一片死寂,只剩电视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奶奶、二姑和二姑丈、三叔和三婶以及堂弟堂妹们的视线齐刷刷向他投来,无一例外,震惊错愕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肉。
事发突然,苏念清也懵了,余光探了过来,可那眼神却像是被烫着一般,只在他身上逗留了一瞬就立刻移走,垂着头颅,一言不发。一片诡异的阒然中,苏宇桐脑子嗡的一响,脸上一热,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这种亲密的举止,他和苏念清都太习以为常了。三年来,他们睡同一张床,用同一只杯子喝水,衣服彼此换着穿,共用同一管牙膏、同一支洗发露、同一瓶沐浴乳……这种习以为常太过致命,以至于他一时间放松了警惕,忘乎所以,把奶奶家错当成了他们俩的小家。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和借口可以找,苏宇桐却舌根发僵,像是被当众甩了一记耳光,通红着脸说不出话。长久的沉默像油锅一样熬人,快要把他里里外外都榨透了。他们俩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审判降临。
最后还是二姑站出来打了圆场。她扯起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嘴角和声音都略带颤抖,言语中透着股不小心撞破别人私隐的讪意,“哎、童童,你这孩子……要喝茶就跟姑姑说一声呀,怎么用你小叔喝过的杯子……”
说着,她就立即从桌上抄起一只没人用过的茶杯,慌手忙脚地往杯里注入茶水,迅速递给苏宇桐,快得像是想掩饰什么,因为手抖,中途还洒出来一些,茶水淅淅沥沥滴了一路。苏宇桐也心虚地接过茶,不敢再与苏念清视线交接,欲盖弥彰地仰头喝了。寒冬腊月,数九的天里,这杯热茶喝得他背后冷汗涔涔。
“是……不小心拿错了吧?童童回来晚,不知道这是老四的杯子。”三叔也干笑着附和道。
好在是到了饭点,这场仿佛针对他们两人的凌迟很快就结束在满屋的羊肉香味中。窗外响起的鞭炮声驱散了屋内紧绷的气氛,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肚子饿了,快开饭吧,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有说有笑地往饭桌方向挪动。
羊肉是奶奶早早就炖上的,年夜饭时被盛进两口大锅里端上来,热乎软烂的,用筷子稍微拨弄就能轻松脱骨,此外还有酱牛肉、油炸花生米和凉拌黄瓜,都是适合下酒的菜。开席不久,三叔就神秘兮兮地捧上来一只玻璃罐,宝贝似的摩挲了两下,罐子里装满了棕黄色的液体,在那液体之中似乎还漂浮着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苏宇桐直愣愣地瞅着,感觉像是科幻电影里反派掌握的某种生化武器。
“前两年我去收货款,有人付不出钱,就拿了这个来抵债,”三叔笑眯眯地说,“我找人看过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林下参,值不少钱呢,我们也不懂怎么吃,就拿来泡酒了。这不,泡了两年,想着今儿年景不错,拿出来跟大伙儿分享分享,毕竟这种好东西可不能我一个人独美咯!”
三叔说着就拧开了玻璃罐的密封盖,接过三婶递来的酒杯,一一往里倒酒,第一杯竟然先端给了苏宇桐。
“童童啊,你这都毕业半年多了,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谈朋友啊?”
闻言,奶奶和二姑也都停下了筷子,一脸期待地看了过来。苏宇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胡乱地搪塞地道:“哪有那么快啊,三叔……”
说完,他又怕苏念清多心,连忙瞥了那人一眼。苏念清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正专注地用筷子戳着碗底的饺子皮,都快把饺子戳露馅了。
“是,三叔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流行晚婚晚育,到了三四十了都还不着急的大有人在,可你样貌好、工作好,读的也是好大学,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不能盲目跟风学人家,”正如他所说,上了年纪的人都热衷于给其他人介绍对象,三叔也不例外,说着说着就拐到了这之上,“童童,你三婶单位今年来了好些个年轻小姑娘,人长得俊,学历和工作也配你,要是你还没谈恋爱,不妨就把你联系方式……”
“三叔!”苏宇桐着急地打断了他,声调不自觉拔高了一截,见在场众人都被自己的嗓门吓了一跳,随即又压低声音,好言好语地推辞道,“三叔,谢谢您的好意了,不过我暂时还不着急这个……您看,我才刚毕业不久,还是想先以事业为主,恋爱的事可以稍微往后放放,等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他现在有点理解苏念清从前不愿留下来吃年夜饭的心情了。被这么一群不明就里的亲戚催恋爱催婚,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吃顿饭都不安生。当然,过两年的说辞只是他的缓兵之计,过二十年、二百年他也只会属意苏念清一人。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略带心虚地快速瞥了那人一眼。果不其然,苏念清已经把碗里的饺子戳烂了,又换了块羊肉继续戳,面色凝滞,似有不快。
“行,那就听你的,过两年再说,”三叔笑了笑,用眼神示意着桌上的酒杯,“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不过底子也得打好,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来,童童,快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三哥,”沉默许久的苏念清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清冽得像一阵风,驱散了一屋氤氲闷热的水汽,让苏宇桐得到了片刻喘息,“三哥,童童他酒量不行,这酒还是我替他喝吧。”
苏念清已经很多年没有当面叫过自己小名,苏宇桐听到时差点咬了下舌尖。
“老四,你这就没意思了,”三叔显然不肯让步,与他僵持着,“哥知道你酒量好,但贪酒可不是这么贪的。你那杯我单独给你倒,这杯可是我专门给童童的。”
三叔的儿子正扒拉着饭碗,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插了句嘴:“爸,你怎么就只顾着给童童哥哥倒,我那杯呢?”
“去、去,你成年了吗就要喝酒,这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喝得了的东西吗?”三叔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除了三叔及其儿子爷俩,桌上其余人都哄笑起来,坐在哥哥旁边的慧慧更是笑得差点扶不稳饭碗。见氛围稍有缓和,苏宇桐不想让苏念清再替自己出头,悄悄对那人使了个眼色,给足了三叔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那一口下去他就立马后悔了。真辣,真苦,真要命,酒液像刀子似的划拉他的食道,从喉咙到胃底都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感,酡红从两颊一下子蔓延到脖颈和耳根。苦涩的酒精味从深处翻涌而上,激得他连忙夹了两口菜,送进嘴里压了压。至于后面饭桌上亲戚们说了些什么,他都听不太清,耳朵里仿佛灌了水,脑袋也晕乎乎的。
晚饭后不久,全家人陆续回到各自房间休息,偶尔飘来一阵渺远的烟花爆竹声,反衬得乡下的夜愈发寂静。夜深了,熄了灯没一会儿,苏念清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口传来。一片漆黑里,似乎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悄拉开他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麻利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随着被子掀动,一小股冷风灌进了好不容易焐热的被窝里,冻得苏念清一激灵,但很快便有一双烫得惊人的手从身后搂住了他,一副温热的身躯紧贴他的脊背。
“怎么好端端地放着自己房间那张大床不睡,非要跑来跟我挤?”苏念清没好气地问,“还好我还没入睡,要不然半梦半醒间不小心把你当小偷揍了可怎么好?”
阮梅在年前收拾出了三楼的房间,又添置了家具,现在苏宇桐和堂弟堂妹们总算可以一人一间房,睡得很宽敞。湿润微温的鼻息扑在自己耳廓上,苏念清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这副身躯他早已太过熟悉,过去的三年多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晚都与之裸裎相对。
苏宇桐的呼吸声较以往更粗重些,鼻子埋在他发丝间嗅个不停,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着,涎笑了两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小偷?我是来劫色的。”
感到身下有根硬邦邦的东西抵着自己,苏念清一骨碌坐起来,“啪”一声打开了灯。
“苏宇桐,我警告你别乱来!”他压低声音正色道,“还嫌今天闹出的事不够多吗?别忘了这可是在奶奶家!”
“我当然知道是在奶奶家,”苏宇桐无辜地眨着两眼,“可这又不能怪我,我又控制不住,要怪就怪三叔带的那罐破酒……太补了……我怎么都睡不着。”
看他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苏念清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在酒精作用下微红的醉脸。
“傻子,那酒我都不敢多喝,你年纪轻轻的也敢灌下去那么一大杯啊?就不怕补过了头流鼻血?你是三岁小孩吗,给什么就吃什么,不懂拒绝吗?”
“我是想拒绝……可前头已经拒绝过一次了,怕再拒绝一次拂了三叔面子。”苏宇桐皱着张脸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呢?”苏念清两手一摊,“什么东西都没带来,隔壁屋子还有人,总不可能在这儿解决吧?要不我开车带你去镇上找间小旅馆,天亮前赶回来……”
“我才不去,”苏宇桐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的摄像头可比十字路口还多,万一被拍下来传到网上,咱俩可就出名了。”
“那好吧,”苏念清踌躇半晌,无奈地翻身下床说,“那我……先帮你用嘴弄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