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清有时会觉得,在他与苏宇桐的爱情当中或许还掺杂着一层亲子关系。因为缺乏亲情关怀,苏宇桐从青春期时起就在他身上投射了太多父母的影子,把他当成双亲一样崇敬、眷恋和依赖,而他也在通过苏宇桐拼命弥补从前那个窘迫自卑的、在收养家庭中缺失归属感的自己。他们都有着难以回首的过去、无法修补的创伤,只能以这样讨巧的方式救赎彼此,可这未尝是一件坏事。所以他想,要是他们二人能在共同搭建的乌托邦里自欺欺人地快乐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妥,逃避亦是一种解法,有时人都能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感情凭什么不能?谁规定人生就一定要直面真实?
为期一周的冬令营很快结束。那一周里,苏宇桐一行学生在领队老师带领下探访了几所知名院校、旁听了两场讲座并参观了一所自然历史博物馆,体验了不一样的异国文化。行程一切顺利,除了返回途中遇到了一点小插曲——一股异常强大的寒潮席卷东太平洋沿岸,暴雪导致飞机航班晚点了五个多小时。
在那场寒潮带来的大雪中,苏宇桐再次见到了廖琴。
和七年前一样,他们在机场内的咖啡厅碰面,只是这一次提出邀约的人换作了苏宇桐。这些年,廖琴先是跟随再婚对象前往东南亚某岛国跟进研究项目,后又辗转来到此地定居,找苏念春要来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给他寄过一张明信片和一份颇受当地孩子欢迎的零食。直到见到苏宇桐时她才发觉自己寄得晚了,这个孩子已经高出她一个脑袋,早已过了爱吃零食的年纪。可她心里记着的,始终是苏宇桐小时候的样子。
苏宇桐一直珍藏着这份远渡重洋的母爱,那是自父母离异后他所受到的来自双亲为数不多的关怀,这或许已是廖琴能为他做的所有。
在廖琴出国后,他曾经也怨过她一阵子,怨她的狠心与决绝,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渐渐释怀了,化作了与面对苏念春时如出一辙的哀莫大于心死。然而在看到宣传册上的途经地点与母亲寄来的明信片地址相重合时,他的内心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动摇,最终还是决定借此机会和她见上一面,否则不知下一次这样的机会还要等到何时。
“抱歉,这次游学活动由领队老师带队,我们没有自由活动的机会,只好在临走前以这种方式抽空见你。你不会怪我吧,妈妈?”
落地窗外风雪肆虐,苏宇桐从容地坐在廖琴对面,平静地啜了一口热饮。苏念春的眼光无疑是好的,他的母亲是个美人,而岁月从来不败美人,因此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鬓角染上些许霜白,眼角爬上三两细纹。廖琴朝他微微一笑,温婉的眉眼弯起,那些细纹也随之变得动人。
“怎么会,我倒是很感激你还愿意见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廖琴摘下羽绒大衣,内里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长裙,胸前挂着一条细长的银链。久别重逢,她望着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儿子,心中难免唏嘘,“童童,刚见到你时真是吓了我一跳,在我印象里,你还是从前上幼儿园时那么点儿大,抱着我的照片坐在门口,不吃不喝不睡,倔强地等我来接,怎么一转眼,你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
“算了,不提这些了,”她很快又摆摆手,驱散伤感的氛围,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么?”
“挺好的。”
“这个年纪,该谈朋友了吧?这边的小孩子年纪轻轻就换了好几个呢。”
“在谈,”苏宇桐赧然地低了下头,有些不自然地埋怨道,“妈,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个?”
“哈哈,是我上了年纪,变得八卦了,不问了,不问了。”廖琴笑着岔开了话题。
母子俩暌违许久,双方都生疏了,方才一见面,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客套和怪异,可眼下却因这样私密的话题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窗外风雪还在呼号,机场广播通报了航班延误信息,苏宇桐渐渐放松身心,和廖琴不紧不慢地聊了起来。
廖琴和他聊异国的见闻、工作和生活,聊自己是怎么在照顾家庭之余又攻读了一门学位,因此获得了更好的晋升机会,才取得了和另一半不相上下的薪资和地位,苏宇桐也饶有兴致地听她款款道来。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打探廖琴的感情动向,廖琴却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就那样。
“曾经我以为离开你爸爸而选择别人就会让我的人生有所起色,实则不然,这是一种偷懒和取巧的行径,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永远不要让其他人代替你自己去成长,也永远不要把对人生的追求和渴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期望别人帮你实现,那样根本靠不住,”廖琴说,“孩子,也许现在对你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也许你正处在热恋当中,听不明白或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但人生走到最后,要面对的终究是自己,孤独是一个永恒的课题。”
那天他们的对话随着暴风雪的止歇而终结。临过关前,廖琴眼含热泪地朝他挥手告别,也不知这是不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苏宇桐带了两份伴手礼回国,一份给了苏念清,另一份则赠送给寒假回来的陈浩。陈浩拆开礼物后肉麻地尖叫起来:“哇,是我最喜欢的球队的纪念徽章!鱼头我真是爱死你了!”
他和陈浩约在一家烤肉店见面,左顾右盼问:“又没带你女朋友出来?”
“她提前回老家了,”陈浩说,而后又嬉皮笑脸地问他,“怎么样,你和那位‘学姐’有进展么?”
苏宇桐用夹子拨了拨烤盘,给其上的肉片挨个翻了面,然后才简短地答:“早在一起了。”
“可以啊,你真沉得住气,憋到今天才告诉我,”陈浩拉开一罐可乐,推到他面前,“感情顺利么?约会多不多?你俩都在省城吧,肯定比我和我女朋友见面容易得多。”
苏宇桐挑了挑眉,似有炫耀之嫌,“每天都见。”
“每天?”陈浩震惊,咽了口唾沫问,“你俩……该不会同居了吧?”
再往下就不好说了,苏宇桐讪讪地应了一声“嗯。”
“唉,我可真是太羡慕你了!”陈浩捶胸顿足道。
苏宇桐不解,“异地恋……有那么难么?现在视频电话不都已经普及了么?你俩抽个时间打打电话,不一样能见到对方么?”
“那能一样吗!”陈浩急赤白脸地驳道,“你呀你,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视频电话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代替线下的牵手、亲吻和拥抱么?要是换做你和‘学姐’分开两个星期,双方在视频电话里看得见摸不着,你指定比我还急!”
苏宇桐想了想参加冬令营那一周的自己,确实对苏念清有着抓心挠肝的思念,以至于走出到达大厅看见苏念清等候身影的那一刻,直接甩下行李箱飞扑上去,给了那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吓得执勤的防暴警察还以为他箱子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苏念清很快红着脸挣开他,小声责怪道:“公共场合,像什么样子!就不能等回家再说吗?”
“等不了,”苏宇桐眼睛黏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舍得移开,满心欢喜地附在他耳边倾诉衷肠,“说真的,要是我们是一对寻常情侣,我刚才都克制不住想要在大庭广众下亲你了……”
苏念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拉起被他丢下的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往前走了。
暮春三月,天气乍暖还寒。某个放晴的周末午后,二人沿着河堤漫步去快递站点取网购回来的音箱,顺带到附近的一家超市采购。阳光正好,苦楝树上繁花点点,一路馨香沁人,河堤上绿草如茵,游人如织,河岸上支起了五颜六色的露营帐篷。情侣们手牵着手,在花树下嬉笑亲昵,合影留念,碎花落了满肩满头。
这幅画一样美好的场景,不由得吸引苏宇桐停顿驻足,后悔自己没带相机出门。苏念清也随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问:“你很羡慕他们吧?”
苏宇桐连连摇头否认,“没有。”
“在这方面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住你,既给不了你像正常情侣一样光明正大的恋爱,就连过年回奶奶家也要藏着掖着,也给不了你年轻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悸动和轰轰烈烈的浪漫。你一定嫌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很无趣吧?”苏念清说。
他想,他全力支持苏宇桐去做想做的事,多半也源于这种亏欠感,才想方设法去弥补。这大半年来,在贬职后的人情冷暖磋磨下,他刚入职时的那股心气渐渐散了,迈过三十五岁这道坎,身体机能的衰退开始让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他不再像年轻时对工作充满激情、对未来抱有期待,只求按部就班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安安稳稳过好余下的日子,可苏宇桐却处在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生阶段。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惶恐,惶恐自己会拖累这个对世界仍然充满热情与探索欲的年轻人。
苏宇桐却比他通透豁达得多,对他开解道:“怎么会?再怎么轰轰烈烈,终归是要回归平静的,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的本真。这就好比酒和水,美酒固然香醇,偶尔品尝消遣足矣,只有无色无味的水才能维系日常生活。”
他讲得头头是道,后又兴致勃勃地提议说:“不就是浪漫么?咱们不好在外面浪漫,那就回家浪漫。等会儿去超市买两块牛排,买一瓶红酒,买几支蜡烛,咱们也搞次烛光晚餐浪漫一把。”
那天饭后,苏念清收拾餐盘,苏宇桐在电视机前调试新买的音箱。当苏念清甩干手上的水珠回到客厅,一曲舒缓的西班牙语情歌似流水般缓缓流淌。
“Cuando Me Enamoro,”苏宇桐回头,眨着眼睛看他,“是这首曲子的名字,意思是‘坠入爱河’。”
这学期的选修课,苏宇桐选修了西班牙语,有时会在他面前小小地卖弄一下,嘴里蹦出几个单词,让他猜词的意思。
“Te amo,”苏念清说,“我记得这是你教我的,‘我爱你’的意思。”
接着他转身坐到沙发上,打趣地问:“你们老师上课真的会教这些东西吗?”
“不教,”晚餐时饮了一点红酒,苏宇桐的双颊红扑扑的,眼睛却很明亮,“是我学了发音,自己查来念的。”
说完,他走向苏念清,像绅士一样俯下身,牵过那人的手说:“能请你跳支舞吗,先生?”
苏念清很配合地站起来,有些惊喜地说:“想不到你还会跳交谊舞?”
“也是这学期学的,体育的选修课,”说起此事,苏宇桐眉心微蹙,面露苦恼,“其实本来想选羽毛球的……但是选课系统同时登录的人太多,网站崩溃了,等再登进去时想选的都已经被人选完了,就剩了个交谊舞。”
他一手牵着苏念清,一手托在那人肋下,随音乐缓缓迈步。苏念清大约是没跳过这种舞,一直低头看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跟随着。
苏宇桐怕他被自己绊摔,扶着肋下的手滑到了他的腰间,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他们几乎面贴着面,呼出的带着酒味的热气喷洒在彼此脸上。
苏念清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间问:“与你合作的舞伴是男的女的?”
苏宇桐不禁勾起了唇角,这样为他拈酸吃醋的苏念清实在难得,于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不愿放过那人一丝一毫的反应。
“你希望我回答什么?”苏宇桐笑着反问道。
苏念清也笑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我希望……你最好一个人跳。”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已爱苏宇桐爱得这样深了,连一个体育课上与苏宇桐有肢体接触的舞伴的醋都要吃。他在心底笑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样幼稚,也笑自己患得患失。
升入大三后,苏宇桐从国旗班退下来了,见苏念清对那双用于升旗的白手套很感兴趣,他便没有扔,洗净消毒后用作了两人之间的情趣道具——在这种事情上,男人们总是极富想象力。
他觉得自己比起最初那次长进了许多。他对苏念清的身体越来越熟悉,他们在床上配合得也越来越默契,有时事后两人都意犹未尽,相拥着回味方才那股销魂蚀骨的余韵。没了烟,结束后苏念清只好转而向他索吻,把他的唇当成了戒烟的糖,一下一下啄个不停。亲得太久了,苏宇桐也会无奈,以擦枪走火为由威胁恐吓,那人才悻悻停下。
“百分制,你给我刚才的表现打多少分?”苏宇桐问。
“嗯……”苏念清拖长音懒懒地答,“一百分。”
“我不信,”苏宇桐翻身趴在床上,支着下巴歪头看他,“真有这么好?你敷衍我吧?”
“是你太没自信。”
“那还有谁在你这里得过一百分?”
“干什么,翻旧账啊?”苏念清眉头挑了挑,却不生气,好言好语地宽慰说,“就只有你,别问了,幼不幼稚啊?”
“我记仇了,你说我幼稚,”苏宇桐也跟他玩笑,“那以前呢?和我的第一次呢?能打多少分?”
“一百分,每次都是一百多,”苏念清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一头微卷的发揉得蓬乱,“因为你是苏宇桐……所以你在我这里永远无条件满分。”
春寒料峭的时候,他们互相挨着坐在沙发上。那天苏念清穿了一身橘色的拉绒羊毛衫,手捧着黑塞的《悉达多》认真地看,苏宇桐则负责在一旁骚扰,想让爱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低头时,他看见了苏念清右耳的耳垂,记得苏念清说,这里曾经打过一个耳洞。现在那个地方的皮肉已经愈合了,中间用手摸着有一块微微凸起,颜色略微泛白,若不是如此近距离地仔细查看都瞧不出这些异样。
摸着那耳垂上的软肉,不知怎的,苏宇桐突然觉得牙根很痒,于是凑上前,将那人的耳垂含进了嘴里,用牙齿轻轻地撕咬、碾磨。
苏念清被他弄得痒了,缩了一下肩,伸手去敲他的脑门,“干什么呢?”
“给你啃个耳洞,叔。”苏宇桐回味般咂了咂嘴,瞧着他脖颈处那一片被毛衣衬得愈发白净的肌肤,喉咙发紧,又想张嘴去咬。
苏念清宠溺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推开他的脑袋,又接着去翻书,正好看到悉达多受情色与利益蛊惑那一章。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书中的名妓伽摩罗,引诱着这个自丛林中走出的、纯洁无知的沙门,随他一起堕入俗世的欢愉当中。
弗洛伊德在性心理中提出,人在幼年时期经历的第一个阶段是口欲期,指婴儿通过口腔活动来认知世界,以此寻求安全感。和苏念清在一起时,苏宇桐时常感觉自己像是退化了,退回了口欲期,眼看和手摸都远远不够,非要像个无知婴儿般亲吻、吸吮和啃咬,用味蕾一寸一寸细细品尝,才能获得慰藉和满足。
于是他干脆把苏念清手里的书抽出来扔到一旁,顺势将人推倒在沙发上。
“知道么,叔,你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像苦薄荷味,”趴在人身上亲了一阵后,苏宇桐说,“我看网上讲,互相喜欢的人之间能闻到彼此身上独特的气味,你觉得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是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苏念清想了想说,“唔……你身上有一种湿湿的、暖暖的味道,我形容不出来,如果非要类比的话,我觉得……很像是小黄的味道?”
“小黄?”苏宇桐挑眉,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你是说我的味道像狗?”
“可不是么,行为也像,动不动扑在人身上又亲又嗅又啃又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学小狗磨牙呢”,苏念清刮了刮他的鼻梁,“要是在你屁股后头安上尾巴,指不定会像螺旋桨那样甩起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大清了,只知道自己为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了甜蜜而痛苦的代价。第二日他在浴室镜子前数着自己脖子和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红痕,忍不住对苏宇桐抱怨:“你是属狗的么?这样子让我明天怎么上班见人?”
苏宇桐却笑了,露出一口粲然的白牙,对那些自己啃咬出来的暧昧痕迹满意得不得了,就像是艺术家在欣赏亲手塑造的作品。他巴不得让全天底下的人都看到、让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苏念清家里养了他这么一条小狗。
“叔,你忘啦,我属虎。”
幸而天气还没回暖,苏念清套了件高领毛衣去上班,等到那些扎眼的痕迹都消退后,才又换回了常穿的衣服。
退出国旗班后,发型仪表不再需要按规定保持,有段时间苏宇桐心血来潮,突然想尝试留长发。他头发长得飞快,从大三伊始留到第二年夏天,就从耳根处留到了肩膀上,原本微带自然卷的头发也因长度增加而翘曲得愈发明显。同班女生分给他从一盒从两元店买回来的黑色小皮筋,于是每天出门上课前他都会把鬓角两侧的头发拢到脑后,半扎一个小鬏,其余头发则随意松散。这下表白墙上偷拍他的照片更多了,甚至有人留言问他是否是艺术生或者玩摇滚的。
“叔,我这样帅吗?会给你增添新鲜感吗?”发型留成后,苏宇桐满怀期待地问道。
苏念清却在端详一阵后笑着伸手撩了撩遮在他眼前的刘海,“帅是帅,就是有点碍事。”
“碍什么事啦?”
苏念清在他唇上轻吻了一口说:“碍着我亲你了。”
苏宇桐听罢后很快又去理了个清爽的板寸,又是另一种风格的帅气。等理完发回来,苏念清在他后脑勺左右打量,又上手摸了摸。他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又怎么啦?”
“你刚出生那会儿我抱过你,”苏念清说,“那时你的头骨还没变硬,又小又软,软得像豆腐,一摸一个凹坑。抱你的时候我都害怕死了,怕你的脑袋被我摸得陷下去,到时候大哥要我拿命赔。不过还好,现在看来你的脑袋没受我影响。”
“还有这种事呢?”苏宇桐也惊奇,“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爷爷葬礼上,没想到原来这么早你就已经认识我了。”
缘分玄而又玄,神秘莫测,即便峰回路转,兜兜转转,也总能抵达对的人身旁。
转眼,又是一个盛夏。
2020年注定是令人难忘的一年。这一年,距离苏宇桐前往省城与苏念清共同生活已过去了十个年头。十年弹指一挥间,昔日那个因即将启程前往陌生城市而懵懂不安的孩子,在这年6月,已然能够自信笃定地站在毕业典礼台上,接受校长的拨穗与亲友的祝福,为即将步入社会做好了充足准备。
也正是在那一年,他们四季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拼贴完整,取代原有的挂画,正式挂上了墙。
大三时,苏念清曾询问他是否要继续深造,说自己完全可以负担他读研乃至读博的费用,让他不必有后顾之忧,他却拒绝了。他早已经等不及独立的这一天,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早日替爱人分担生活的重负,想靠自己亲手为苏念清带去幸福。
秋招开始的时候,苏宇桐打印了一份自己的简历让苏念清帮忙修改润色。苏念清叼着笔问他:“有意向的单位了吗?”
苏宇桐报了一家主营港口航运及远洋贸易的央企,其中下属的一家分公司刚刚于两年前在省城注资成立,随着企业经营逐渐走向正轨和业务规模扩大,正是用人之际,因而此次校招下放了许多名额。
“我不想去离家太远的地方,要是这家面不上就换一家单位,只要能留在省城就好,这样就能天天见到你了。”苏宇桐说。
“噢,那家公司我听说过,从前省国资委召集驻地央企代表开会,我和他们的于总有过几面交情,”苏念清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要不要帮你约他出来见个面吃顿饭,打声招呼,让他安排个好岗位给你?”
话一出口他就自知失言了,苏宇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伸手去把他手里的简历抢了回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叔……”他慌里慌张的,害怕苏念清会错意,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我真的只想让你帮我看看简历,至于其他……我会靠自己想办法去争取的。”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苏念清叹气,“从小到大,不管是考上七中、侨中,还是考上大学,都是靠你自己。你的辛苦和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
可正因为看在眼里,苏念清才会怜惜他、心疼他,忍不住想要帮助他、托举他,让他有个可以依靠歇脚的地方。
但当对上苏宇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他又觉得,其实这个孩子什么也不需要,靠自己就能干干净净地闯出一条路来。是他浸淫人情世故太久而不自知,竟把走关系当成了家常便饭。
“叔,要不你教我点职场的事吧?”苏宇桐又接着探问道。
看着这孩子兴致勃勃,苏念清却不得不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言简意赅地给了他五个字:保护好自己。
苏宇桐愣住了。他原以为苏念清会说“上进”“勤奋”“努力”之类的勉励他的话,或是如何和同事相处、搞好关系、如何在领导面前多露脸之类的厚黑学,没想到苏念清教给他的职场第一课竟然是要保护好自己。
“什、什么意思?”即将参加工作的兴奋和热情被打消大半,苏宇桐迅速萎蔫下来,仿佛是个即将要上战场的新兵蛋子,枪杆子还没摸热,就被老兵一把推入前线战壕说,沙场无眼,自求多福吧。
“职场……很复杂,和学生时代很不一样,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会与他们之间产生各种各样的利益纠葛与矛盾,这当中不乏好人,当然也不乏小人,所以凡事都要多听、多看、少说,和同事之间切忌交浅言深。虽说勇于担当是好事,但也要分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分内,哪些是别人的责任,免得遭人构陷,任何你经手的工作都要留下书面痕迹,这些东西在适当的时候会发挥关键作用。”
苏宇桐听得入了迷,追问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性子直,出来工作别太愣,能私底下说的话,千万别当众说。可以坚持自我,但是面对讨厌的同事或上级也别忤逆,别犯轴,无论对谁都尽量客气点。记着别只顾闷头干活,也要懂得适时表现自己,别让自己辛苦了半天的功劳都被别人抢了去。但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过度出风头也不好,容易得罪人,这个度,你得看实际情况自己去掂量……”
苏念清仿佛是位真正的导师了。与苏宇桐的年龄差距曾一度令他感到自卑担忧,生怕成为这个孩子的负累,但此刻却庆幸自己早生了十五年,拥有能够助力苏宇桐未来发展的经验和阅历。他细数着工作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取得的成就、犯过的错误、走过的弯路……全都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嚼成沫子,倾囊相授,像成鸟哺育幼鸟一样,耐心细致地灌输给苏宇桐。
那天他们一直聊到深夜,直到最后,苏宇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叔,我其实有点忐忑……说来也挺难为情的,我都这么大人了,已经22岁了,一想到面试和工作,却还和小时候上新学校那样紧张,总觉得心里没底……”
“很正常,”苏念清说,“我32岁那年跳槽去新公司的时候也很忐忑,人只要换了新环境都会这样,这与年龄无关。”
接着他环过苏宇桐的腰,轻声宽慰道:“没事的,宇桐,你很优秀,但再怎么优秀的人也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好。”
原来看起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苏念清也有过这样焦虑不安的时刻吗?苏宇桐暗自惊讶。小时候看身边那些大人,遇到再天大的事,也总能神色自若地处理好一切,他便也以为自己长大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变成那样。却没承想原来大人只是把很多事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言说,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
“那万一我做不好呢?”苏宇桐又问。
“唔……要是做不好,或者不喜欢这份工作,那就辞职回来待着,”苏念清不以为意道,“反正家里又不缺你一口饭吃。”
这样几乎无底线的包容令苏宇桐动容,可苏念清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想证明自己,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说:“叔,我、我才不要你养着我。你相信我,我绝对能够做好的!”
“嗯,我相信你。”苏念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毕业典礼当天,苏念清着正装出席,坐在家长席上观礼,给他带了一束鲜花。仪式结束后,苏宇桐与班级及社团同学合完影,从他手中接过了花束。
“恭喜你,”苏念清欣慰地微笑祝贺,“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那是一捧用香槟色纸包裹的花束,当中有油画向日葵、小雏菊、绿掌和白色郁金香,仿佛夏日明媚灿烂的艳阳。
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苏念清的爱与祝福早已融化在了与他日常相处的一点一滴中。苏宇桐埋头在花间深深嗅了嗅,抬眼与爱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手捧花束,与苏念清并肩走出了校门,走进盛夏晴空,走入车水马龙,走向广阔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