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可以说是甜蜜。
盛夏来临,他们的爱情也在一片火热中渐渐升温。趁一个放晴的周末,两人一起更换了主卧床上的四件套,又把房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被苏念清嫌小的那张沙发,终于在他们端午节厮混时被折腾断了一根龙骨,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换一张新的。这次苏念清吸取教训,购入一张70坐深的沙发,还带转角贵妃榻,这下任凭两个人在上面怎么打滚都绰绰有余了。
沙发入户安装那天,苏宇桐将在自己房中养了许久的铁线蕨搬到了玄关柜上,这个地方自从两年前撤掉金鱼缸后就再没摆过其他东西。自从南鹭岛回来,他对那些坚韧蓬勃的附生植物念念不忘,便从花鸟市场购入了这盆盆栽。经过悉心照料,这盆铁线蕨已安然越过了一个冬天。
除了铁线蕨,他还打算更换墙上的挂画——这组三联挂画的其中一幅,在两年前苏念清摔门时被震落摔碎,只剩两幅挂在墙上,怎么看都不协调。不过这回苏宇桐不打算再挂成品画作,而是网购回来一套拼图,分为春、夏、秋、冬四季,每个季节的拼图各五百片。他打算把所有季节都拼好了,用画框装裱后再挂到墙上。
“五百片?那要拼到什么时候去?”苏念清哭笑不得。
这无疑是项浩大的工程,苏宇桐却信心十足,“没关系,不着急,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慢慢拼。”
不只是他,苏念清也享受起了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总经理风风火火地走马上任,带来了自己的一帮心腹,在端午节不久后的周例会上,揪着芝麻大点儿的事,把他批斗了一番,走个过场。于是苏念清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了不到一年,还没熬过试岗期,就吃了个降级处分,被一脚踹回了原籍。
第二只靴子落地了,声音却比他想象中要小得多,他早都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结果最坏也只是回到了从前设计部经理的职位,估摸着是新领导看了他过往的业绩,觉得这人还算有点用处,便留下来继续压榨剩余价值。他也不知是该侥幸,还是该对新领导感恩戴德。
无论如何,不用再重新投简历找工作,这确实给他省了不少麻烦。可每当想起失望离职的殷胜,想起这大半年来所有心血都付诸东流,还要慢慢适应从前职务没他高的人渐渐爬到自己头上,苏念清心底不免怅惘。但好在这样的怅惘在踏进家门后就烟消云散。每当推开门,回到温馨的避风港,年轻的爱人会迎上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的状态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苏宇桐抵着他的额头问,“最难的时刻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苏念清看着眼前这个陪他共渡时艰、替他分担苦难的爱人,满怀感激地说。
某天课堂小组作业,苏宇桐所在的那一组结束得晚,错过了饭点。等他匆匆赶到食堂时,等待他的只有两扇紧闭的大门,只好灰溜溜地拎着空空如也的饭盒乘地铁回去。夏天天气热,两人不怎么愿意做饭,通常都由苏宇桐从学校食堂打包现成的带回。回到家中,苏念清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洗水果。苏宇桐低头一看,餐桌上是时令的茭白炒肉、鲜炒小河虾、鲫鱼豆腐汤,靠厨房的地上摆着只黑色大塑料筐,里头装满了杨梅。
“怎么买了这么多?”
“不是买的,是你奶奶让三叔捎来的。今年老家的杨梅大丰收,隔壁老李家收了几十筐,给了奶奶几筐,她一个人吃不过来,分给二姑三叔一部分,又得知三叔正好要上省城办事,就让他顺路带了一筐过来。”
苏念清说着,把一颗泡好盐水的杨梅喂进他嘴里,“是有点多了……所以我打算洗干净后冻在冰箱里慢慢吃。不过就算我们俩使劲吃,估计也得吃上小半个月。”
苏宇桐嚼着杨梅,嘟嘟囔囔地提议说:“要不……我们取一些来泡酒吧?这样能消耗快一些。”
“泡酒?你喝得了吗?”
“怎么喝不了,”苏宇桐不服气,“你教我喝,我就会了,以后毕业工作迟早要喝的,不如就趁现在开始锻炼。”
于是第二天下班,苏念清顺应他的心意,从外带回来一只泡酒用的大玻璃罐,又打回两瓶糯米酒。晚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听着电视节目,一边用牙签挑去杨梅的果蒂,将晾干水分的杨梅一颗颗码放到玻璃罐里,最后盖上一层冰糖,灌入酒液密封。
“什么时候能开坛?”见苏念清将罐子避光存放在橱柜里,苏宇桐迫不及待地问道。
“酒量那么差,还学人馋酒,”苏念清屈起食指叩了叩他脑袋,“等着吧,要是我喝,三天后就能开坛,要是你喝,至少也得三个月。”
那年夏天,摄影社换届,从社长位置退下来的学长准备全身心投入考研,离开社团之前,苏宇桐约他在校外餐厅见了一面,补上了当初承诺答谢的那顿饭。学长兴趣盎然地问他:“进展可还顺利?”
苏宇桐腼腆地笑笑,“已经在一起了。”
“那就好,”学长松了口气,“老实说,那天可真是吓坏我了,我还是头一回假扮别人男友呢。”
“是我不好,让学长为难了。”
“不、不,能帮到你我很开心,”学长举起饮料向他示意,“恭喜你,也祝福你们,顺遂如意,长长久久。”
“谢谢学长,同样的祝福也送给你和你的男友。”苏宇桐也举杯与他相碰。
学长离任后,摄影社由他和另外几名同学挑起了大梁,平时除社团活动外,他身为班长,还要兼顾学业与班级事务,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在这样的忙碌下,他非但没觉得累,内心反而充盈着一股踏实感,越干越有劲头。而支撑他的一切内在动力,皆是源于他和苏念清共同经营的这个家。每当夜深人静,与苏念清并排坐在书房,他温习着专业课知识,苏念清则在一旁的电脑上处理白天剩余的工作,温馨的小空间内,两人各自做着手头的事,偶尔交流几句,时不时传来书页翻动声与键盘敲击声,让苏宇桐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安宁与幸福感。
他时常会想,他此生的归宿应该就是这儿了,就在这个人的身边。
可能是工作容易使人疲倦烦躁,在家办公时苏念清抽烟总是抽得很凶,一根接着一根,隔三岔五苏宇桐就要去帮他清倒一次烟灰缸。楼下便利店的硬红万宝路卖断了货,这天苏念清只好勉为其难地买了一包同属万宝路的黑冰爆珠。他才刚捏开爆珠,放进嘴里,还没点上,从客厅倒完烟蒂回来的苏宇桐就眼尖地瞧出那不是他常抽的烟,直接从后面伸手托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不许抽这个,”苏宇桐看了眼他咬在嘴里的烟,顺势将之抽走,煞有介事地说,“网上都说,这种爆珠烟对男人那方面不好……”
苏念清闻言一愣,随即轻佻地笑笑,“我要那么好干嘛?我又不用,你好不就行了。”
苏宇桐被他三言两语撩拨得心头火起,红着一张脸,好半晌才说:“不、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为自己的健康着想……”
“好,听你的,不抽,”苏念清笑着妥协,随后整个人倒进椅背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累死了,帮我按按肩好不好?”
苏宇桐便将烟灰缸放回桌面,温热的掌心覆上了苏念清双肩,边揉边问:“这个力度可以吗,叔?”
苏念清放松地陷在座椅里,紧贴椅背,惬意地微眯起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又轻又长的“嗯……”一副很享受的模样,而后仰起脸,和苏宇桐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苏宇桐同样温柔地垂着眼看他,看他鲜润的唇、略微泛青的下巴、凸起滚动的喉结,以及完全暴露在自己视野里的颈部线条,看他细碎柔软的发松散地刮蹭着两侧手臂的肌肤,微微有些发痒。在自然界,这似乎是一种脆弱的流露、一种引诱捕食者的邀请,又或者……是一种极端的信任。
苏宇桐忍不住低头去回应他的邀请和信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说:“叔……要不你还是把烟戒了吧?抽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自从搬进主卧和你一起睡,夜里常常会听见你咳嗽,可把我心疼坏了。”
长达十数年的烟龄,岂能轻易戒掉?见苏念清还在犹疑,他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真的,你难道就不想多陪我一阵子吗?你年长我那么多,要是还不好好保养身体,先丢下我走了,以后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可怎么办?”
一想起那样的画面,苏念清的心不免揪痛,立刻爽快答应:“好,听你的,这就戒,从现在开始戒。”说完就抄起烟盒,干脆利落地丢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真的?”苏宇桐喜出望外,再次往他的唇上飞快吻了一下,以示嘉奖,苏念清却尤嫌不够地挑了挑眉说:“就这样?”
苏宇桐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又俯下身衔起那两片唇瓣久久品尝,而后干脆将人拉进了卧室内。那天直至很晚,苏念清的工作都没能如期完成。
九月初,秋高气爽,苏宇桐迎来大二,学校也迎来了一批大一新生。
军训刚结束,院学生会就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迎新晚会,地点定在学校六楼礼堂,同时邀请摄影社协助拍照,留存影像,用作学院公众号的宣传报道,计入志愿时长,苏宇桐便与另一名同在摄影社的同系同学应邀参加了。那天晚会圆满结束后,苏宇桐在等待照片导出的同时协助学生会打扫收拾礼堂,在场众人兴致高昂,趁着后台影音设备还没关,播放了几首流行歌曲,给留下来打扫的同学助助兴。有了音乐烘托,大家干劲十足,一边打扫一边跟唱,仿佛晚会还没有落幕。直到礼堂全部收拾妥当,就要落锁了,都还意犹未尽。
“不如我们去唱歌吧!”当中有人提议道。
年轻的学生们总是敢想敢干,浑身上下仿佛充满了取之不竭的激情与活力。直到回过神来,苏宇桐才发觉自己早已被他们裹挟着来到了KTV。位于大学城周边的娱乐场所大多面向学生消费者,因此价格也极为亲民,不到百元就能开间大包厢欢唱到天亮,还赠送果盘和酒水饮料。男生们拎着选购篮朝冰镇啤酒径直而去,苏宇桐则在后头过问女生的意愿,然后向服务员要了两壶热的玫瑰花茶。
“苏宇桐,你有女朋友了吗?这么会照顾人。”一进包厢,女生们就起哄道。
苏宇桐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瞧你们说的,非得有女朋友了才会照顾人?我这不是看入秋了天气凉,才替你们要的热茶吗。”
“没有女朋友,那就是有男朋友咯?”女生们咯咯咯地笑起来,“成天被人拍照挂到学校表白墙上问联系方式的大帅哥居然单着,谁信呐!”
比起老一辈,新一代的年轻人似乎从不避讳提及多元的性别取向,甚至谈论得津津有味,与苏念清对此总是讳莫如深、藏藏掖掖的态度截然不同,令苏宇桐暗暗吃惊。他腼腆地低着头不作声,女孩们便当他默认了。
“好了,我们来唱歌吧!”终于有人岔开了话题。
唱歌不是苏宇桐的强项,他便把舞台让给了其他人,留在后头和其余几名男生摇色子。可惜摇色子也不是他的强项,那晚兴许有些点儿背,他每一次都猜不准。
“喝酒!喝酒!”男生们兴奋地叫起来。
玩到一半,他又被女生们拉去点歌。“唱一首嘛,今晚在场的人里就只有你还没有唱过歌了。”她们期待地说道。
苏宇桐连连摆手,“我唱歌不好听,还是不唱了……”
可他不知道越是这样说,女生们就越是兴致高涨,很快男生们也加入其中,非要他唱一首不可。
“好吧、好吧,我要是唱了……你们可都别跑啊。”盛情难却,苏宇桐只好接过话筒,自嘲地给大家打了一剂预防针,点了一首张震岳的《爱的初体验》,然后开了嗓。他的唱功还和从前一样令人难以恭维,可一曲毕,同学们还是相当捧场地鼓起了掌。之后在摄影社同学的邀请下,他又用蹩脚的粤语与之共唱了一首社团人人都爱的陈奕迅的《沙龙》。
那天他们尽兴地闹了一整晚。期间有的人犯困,去隔壁的空包厢补了一觉,有的人则坚持通宵没合眼,还有的人前半夜睡够了,到后半夜醒来又接着唱。苏宇桐也玩累了,坐在包房的软座上,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天亮后,一行人迎着薄薄的晨雾与初升的朝阳,晃晃悠悠地漫步回校,正好赶上食堂最早一批早餐出炉。在几名北方同学的推荐下,苏宇桐第一次尝试了胡辣汤。
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长了一颗南方胃,几乎没吃过食堂里北方档口的菜,如今一试,味道竟出奇地好。温暖黏稠的汤汁一下肚,伴着胡椒的辛香,熬夜过后的倦怠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被唤醒了。从前上学时他的早餐都是由苏念清包揽,但直到这段时间与苏念清同床共枕后他才发现,原来此人每天早上都贪睡赖床,根本起不来吃早餐,几乎是掐着点起床洗漱,争分夺秒地赶去上班。
“你这样不饿吗?”苏宇桐忍不住问。
“饿,所以我会买点苏打饼干放在办公室里,饿了就对付两口。”苏念清说。
“可你从前都会早起买早餐回来的,”苏宇桐皱起了眉,“老是这么对付身体,等以后老了身体就该对付你了。”
“那是因为从前要照顾你呀,那时你在发育长身体,不吃早餐怎么行,”苏念清敲敲他的脑袋,“行了,别数落我了,你就知足吧,我这辈子除你之外没替任何人早起买过早餐。”
这样下去可不行,苏宇桐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又冒出了个新点子,问:“那要不……以后我早点起来给你做吧?这样你既能多睡一会儿,又能吃上早餐,还不耽误上班。你喜欢吃什么?”
苏念清也不跟他客气,听完后掰着手指点起了餐,“唔……早上我想喝点热乎的,豆浆、玉米汁、芝麻糊之类的,还喜欢吃吐司夹煎蛋。”
苏宇桐将他的喜好默默地记在了心上,没两天就用之前兼职挣来的钱网购了一台料理机和一台烤面包机。这种往小家里一点一点添置家用的行为常常会让他倍感幸福,就好像是与苏念清一点一点共同搭建起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爱巢。他通常会在头一天晚上泡发豆子,第二天起床后将之倒入机器里打碎加热,等待豆浆煮开的同时起锅煎鸡蛋,夹进烤好的吐司面包里。为了早起做准备,他的手机闹铃一般设置在苏念清起床时间的前半小时,而且几乎是闹铃一响就被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摁掉,生怕惊醒了枕边人。等一切准备就绪,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餐桌,苏念清也差不多洗漱完毕,可以从容地坐在桌前与他共进早餐。
然而今天他赶不及回去做早饭了,等从学校食堂打包完紧赶慢赶地回到家,苏念清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昨夜去KTV前他打电话报备过,让苏念清先睡,不必等他回家,可也没料到自己会夜不归宿,此时有些赧然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鬼混回来后等待妻子发落的丈夫。
“才回来?通宵了?”苏念清捏着他的下巴左瞧右瞧,“黑眼圈可真重。”
“嗯。”
苏念清又靠近他嗅了嗅,“喝酒了?”
“不多,就喝了一瓶啤的,”在包房里唱歌,又和同学们玩闹了一整晚,此时他的声音听上去哑哑的,带着股浓浓的倦意,透着种别样的性感,“叔,你鼻子可真灵。”
“那当然,别忘了我可是属狗的。”苏念清笑眯眯地说。
“对了,我给你带了早餐,”苏宇桐殷勤地将手里提着的打包盒递过去,“叔,这个是胡辣汤,我想你肯定没吃过,特地带回来给你尝尝,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被同学带去尝了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美味。另一个盒子里是油饼,可以单吃,也可以泡在汤里一块儿吃。”
“知道了,”苏念清从他手里接过早餐,“你吃过没?昨晚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吃过了,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多和同龄人接触不是什么坏事,别总围着我打转,”苏念清怜爱地摸摸他因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累坏了吧,快去洗洗睡吧,我上班去了,等到了办公室再慢慢享用你的爱心早餐。”
苏宇桐有些无辜地睁大了眼,“叔,难道你不喜欢我黏着你吗?”
“当然喜欢,可在黏着我的同时你也不能荒废自己的生活,不是吗?”苏念清拍拍他的肩催促,“好了,快去吧。”
“嗯,那你路上开车小心。”苏宇桐灿烂地笑着应道。
2018年第一场冬雪降临的时候,苏宇桐正在地铁上翻看学院印发的北美冬令营宣传册,等到站走出,天空扬起了细小的雪花。他没带伞,将冲锋衣的兜帽盖过头顶,快步走回了家。
这座滨海的南方小城冬天下雪不多,行至小区楼下,一群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雪的孩子正在父母带领下嬉闹玩耍,时不时仰起脑袋,好奇地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叽叽喳喳地,像一群枝头的麻雀,好不热闹。这样的雪天和热腾腾的火锅最为相配,入冬后,从学校食堂打包的饭菜容易在路上变凉,他就不再带饭了,家里改吃了火锅。苏念清从橱柜里翻出许久不用的电煮锅清洗消毒,买回他们两人都喜欢的番茄底料,提前煮开,苏宇桐到家推开门,满室都飘着酸甜的鲜香。
今天晚餐的主角除了火锅,还有他盼望许久的杨梅酒。原定是三个月开坛,可那天苏念清尝过一口后说:“你还喝不了”,又将酒原封不动放了回去,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冬。盛夏时节封藏的甜蜜,等到岁末初雪再启,浓烈的酒香早已被时间酿化成醇厚的滋味,一打开,一阵杨梅的果香扑鼻而来。
苏念清给自己舀了满杯,却只给苏宇桐盛了一个杯底,余下的全都贴心地用苏打水补满。苏宇桐撇撇嘴说:“叔,你小瞧我。”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么,”苏念清笑他,“别逞能,先把杯里的喝完再说。”
泡了半年的酒,酒味已经不怎么明显了,酒精萃取出杨梅的风味,加上冰糖和苏打水调和,酒液变得绵柔适口,喝进嘴里全是清甜与酸香,仿佛在喝果味饮料,尝不出半点酒味。苏宇桐边吃边饮,很快浮完一大白,喝得高兴了,又缠着苏念清添酒。苏念清勉为其难地给他续了一个杯底,又嘱咐说:“这酒后劲大,可别贪杯。”
事实证明苏念清是对的,并且对他酒量了如指掌。饭后苏念清进厨房收拾碗筷,他有些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不知不觉间就卧倒在了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带着柠檬洗洁精气味的湿手在他脸上捏了捏,苏宇桐随即睁开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
“都跟你说了这酒后劲大,还喝这么多。”苏念清半开玩笑半是心疼地埋怨道。
酒精放大了情绪,也放大了往日的爱意,这样的话听进苏宇桐耳朵里无异于调情。他仰着一张酡红的脸,头靠着苏念清,眼神迷离,黏黏糊糊地向爱人袒露心迹:“我喜欢你。”
“嗯。”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嗯,我知道。”
没听到预想中的回答,苏宇桐有点失落地小声说:“我爱你……”
苏念清轻声笑了笑,伸手在他头上宠溺地揉了揉,“我也爱你。”
“那……你会爱我一辈子吗?”苏宇桐痴痴地问。
“会,怎么不会。”
“那你说话算数吗?”他像是记起了什么,嘴角向下撇了撇,“你从前也承诺过让我在这个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的……可你后来还是食言把我赶出去了。”
“臭小子,到现在还记仇呢?”苏念清眯起眼,抬手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那是特殊情况,是事出有因……而且到最后我不也还是把你这尊大佛给请回来了吗?”
“但……在外面住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伤心,那时我真的以为你讨厌我,再也不要我了……”
看得出他确实很伤心,抱怨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可怜,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苏念清只好搂着他的肩安慰说:“好了,好了,别伤心,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你以后真的不赶我走,也不离开我了?”
“真的,我不赶你走,也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苏宇桐听罢后立即竖起了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真是孩子气,竟然还要拉钩,苏念清不禁笑出了声。可在他的眼里,这个刚过完十九岁生日不久、尚未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与孩子无异,便纵容地勾上苏宇桐的指头说:“好,拉钩。”
苏宇桐紧紧圈着他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摇晃两下,却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苏念清疑惑,“你不说点什么吗?譬如‘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之类的。”
“不要,”苏宇桐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你辜负我,我也舍不得让你吞针。”
“傻子,”苏念清哭笑不得,“那都是说来玩的,没人会把那些惩罚当真的。”
“不,我会当真的,”苏宇桐醉醺醺地,神态语气却相当严肃,“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哪怕是、我们没有在一起……”
这样的说法与高中时苏念清对他的寄望如出一辙。或许爱一个人爱到了极致,只希望他好,此外再别无所求。
余光瞥见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宣传册,苏念清拿起来翻了翻问:“你想参加这个?”
苏宇桐抿着嘴,犹疑了一会儿说:“要绩点排在年级前30%才有资格报名……”
“那你达到了吗?”
“达到了。”
“那就去。”苏念清直接替他拿了主意。
他太了解苏宇桐,知道这孩子有话不会直说,总是习惯闷在心里,无论是从前遭遇同学欺负,还是暗恋自己许久,都是眼看着瞒不住了才会向他吐露实情。苏宇桐会带学校的宣传册回家,一定是对这上面的内容很感兴趣,还在回家路上反反复复翻看,否则早在进入家门前就丢掉了。
“可是、可是……”苏宇桐被猜中心事,非但不高兴,反而急起来,“可是报名费要三万多,我兼职挣来的钱不够……”
“才三万,我还以为多少呢,”苏念清笑起来,“去,明天就去报名,这笔费用我给你出。和我在一起还要你花兼职挣的钱,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我不想花你的钱,”苏宇桐固执地回绝了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住在你买的房子里,吃你的用你的,连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你给我出的,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明明在和你谈恋爱,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也没有送过你礼物,这太不应该了……明明我也是男人,我也想自食其力,想变得有担当,想靠自己的努力让你高兴,让你幸福……”
“谁说你没送过我什么?你忘啦,三年前过生日的时候你送过我一个钱夹,到现在我还用着呢,”苏念清说,“还有,你每天都早起为我做早餐,让我不至于饿着肚子去上班,这就已经让我很高兴了,只要每天能吃上你做的早餐我都会很幸福。”
“可、可是,那个钱夹是我拿压岁钱买的,根本不能算我自己的钱,还有做早餐,只是因为我没有赖床的习惯,又恰好起得比你早而已——”
苏宇桐连连否认,却被苏念清打断了。那人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的好,才会把这份好归因于外物。主观上,你有送我礼物的心意,客观上,你为做早餐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这难道还不够吗?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你的人生阅历、经济条件、掌握的社会资源都很有限,不该拿自己和我一个工作了那么多年的人相比,这并不是你的缺点或劣势。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要尊重事情发展的客观规律。但假以时日,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会比我强,赚得比我多,登上的平台比我高,见过的世面比我广,你要相信自己,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是眼下,你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允许自己一步步慢慢成长,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参与所爱之人的成长。”
“我……”苏宇桐张了张口,好半天都说不出话,眼睛湿漉漉的。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难为情地拱进了苏念清怀里。
“叔,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他用脑袋磨蹭着苏念清的下巴和胸膛,像一只拼命想在爱人身上留下自己气味的小兽,用身体去标记珍爱的所有物,“当初我爸妈离婚丢下我不管,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爱我了,可幸好老天让我遇到了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父母,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
“我也爱你……”苏念清抚着他蓬松微卷的发丝轻声说,“你也是上天派给我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