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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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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繁漪又说。

苏宇桐一口一个冬枣吃着,看得津津有味,苏念清却嫌那台词刺耳。苏宇桐是太过有情有义、赖在家里不肯走的周萍,他却不得不做一个冷心冷面的繁漪,当即抓起遥控器换了台。

这一换就换到了某地的卫视,正在播出一档家庭调解节目。还没等看清节目里的人、理清这当中人物关系,就听见其中一个嘉宾撕心裂肺地大喊:“你怎么可以爱上他?他可是你的亲叔叔呀!”

见鬼!苏念清握着遥控器的手一抖,又切到了下一个频道。这下好了,是科教频道,正在放映《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好,荧幕里是一群狮子在非洲大草原上逐猎奔跑,没有人类世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苏念清终于放松绷紧的神经,从果盘中取了一颗冬枣正准备咬,就见画面一下子切到了两只正在□□的狮子,旁白甚至贴心地解释说,这是其实一对父女。

“在狮群、狼群或灵长类动物中,年轻个体性成熟后最容易接触到的异性往往是父母和兄弟姐妹,因此亲缘个体之间的□□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现象,不带有人类社会的道德色彩,是一种短期繁殖策略,这种景象在草原上时常上演……”

苏念清差点被冬枣噎得喘不上气,再次抓起遥控器换台,可一连换了好几个都不甚满意。苏宇桐看着不断乱跳的电视荧屏,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叔,你到底想看什么?”

“不看了。”苏念清索性关了电视,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

那股恼人的沉闷再次蔓延开来。听着苏宇桐咬着冬枣咔嚓咔嚓的动静,他烦躁地捋了把刘海问:“你……难道还不死心么?”

“不死心什么?”苏宇桐嚼着冬枣,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你记得吧?”苏念清说,“不要再纠缠着我了,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没有在纠缠你,”苏宇桐一脸坦荡地说,“我答应过你,两个星期一过就走,我没忘,这些天也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你,难道在你看来,我对你的这些事很出格吗?”

苏宇桐当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只要两个人共处一室,于他而言都是出格,他怕自己经受不起这样的考验。

“但至于死不死心……那是我自己的事,”苏宇桐又接着说,带着那份少年气的、孤注一掷的执着,“就算是我一厢情愿地单恋你,继续在心底默默喜欢你,你难道管得着吗?你可以约束我的言行,可你约束不了我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苏念清当然很清楚喜欢一个人时会不由自主地想什么。可那些或甜蜜或亲密的幻想都是独属于苏宇桐的,他手伸得再长也没法控制那孩子的内心活动,只得无奈拿自己开刀,打破苏宇桐看待他的滤镜,“你了解我这个人吗,知道我有怎样的过去吗,就敢说喜欢我?”

“我怎么不了解,”苏宇桐眨眨眼睛,如数家珍一般道,“我知道你右耳打过耳洞、戴过耳钉,知道你左臂内侧纹过空针纹身,还知道你一个人做过阑尾手术。”

苏念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苏宇桐却笑着卖他关子,“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我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

苏念清见状,只好换了个问法:“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喜欢什么?苏宇桐这回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思索良久才道:“我……我说不上来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但总之有关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他对苏念清的感情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萌生的。若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这份感情的,也许是两年前雷颂来家里那次,也许是在台风天苏念清高烧的那夜,也许是在南鹭岛上的那次深夜狂奔……但若要问他是何时喜欢上苏念清的,却能够列举很多很多,比如苏念清为他摆平了打架事件,比如那人在江边拥抱了哭泣的他,又比如……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在奶奶家,当那个命中注定的人逆着光朝他走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份感情比他想象中发生得还要早,在他尚不知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出现。

“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苏宇桐想了想说,“那也许是当时年少的我,非常渴慕你身上的那份自由、笃定和成熟吧?小时候爸爸总是对我说起,你的成绩是如何如何的好,为人是如何如何优秀,在省城过着怎样光鲜体面的生活,常常告诫我要向你看齐。也许喜欢的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

“所以你就喜欢我这个?”苏念清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那你也看到了,我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根本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好。”

“不是的,叔,在我心里,你、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苏宇桐说,“我是因为仰慕你才努力想考上侨中,也是因为你才想报你当初选择的专业……我这一生,都在追随你的步伐,想要和你比肩,想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我不喜欢听到你这样贬低自己,你很耀眼,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耀眼,比任何人都值得我喜欢。我理解每个人都有低谷,都有无法示人的窘迫,但是没关系,你迟早都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走过这段路。”

苏宇桐的双眼流光溢彩,完全沉浸在了向爱人倾诉自己的爱意里。他的这份爱已经憋得太久太久,所以当那句告白出口后,他的爱就像开闸放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了他深爱的人。

但这份爱对苏念清而言却是窒息的。自从和雷颂发生关系以来,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的感情判了死刑——他这个年纪,又有那样不堪回首的经历,哪还能奢求什么真爱呢?他后半生所能求的,只有辗转在无数人之间的□□,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也许彼此能侥幸萌生出一点真心也说不定。所以像陈屿那样的人才会是他的良配——前提是那个人没有固定伴侣也没有结婚。他和陈屿、和雷颂才是一路人,他们是急于求成的狼,不该卷入苏宇桐这只纯白无辜的绵羊。

所以他不敢去接苏宇桐递给他的那片赤诚的真心,他的真心早已在风霜中消磨殆尽。他怕负担不起,怕这份真诚的炽热会把自己融化。

“可是苏宇桐,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好喜欢的,”苏念清正过色对他劝道,“你之所以会迷恋我,不过是因为你年轻,我年长,是我比你虚长了十五岁,比你略见过一些世面,才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投射了不应有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年龄差距赋予了我这层‘光环’,其实我和旁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你喜欢自由、笃定、成熟,喜欢成年人光鲜体面的生活……这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后也同样会拥有,每个人都会有,我并不比别人突出多少,你会取得和我一样的成就,无论是工作、阅历、社会地位,还是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说不定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摘下这层‘光环’去看我,会发现我其实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到那时你会失望,会后悔,会笑自己当初怎么不长眼睛,竟然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平庸的人。”

“不、不会的,我——”苏宇桐急切地想要辩解,却被苏念清毫不留情地截断,只听他接着说:

“你说你曾经梦到过我,对吧?那样的梦我也做过,是在我小学五年级。那时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常常因为这个和你二姑三叔闹不愉快,所以很抗拒回家,放学后总是留在教室里看书学习,待到很晚很晚,等门卫大爷来赶人了才走。有一次,我照例留在教室,被班主任撞见了,那时是冬天,天黑得早,他担心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安全,就亲自送我回家,可我不想回去,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他估计也看出来了,便问我怎么了,可我却摇摇头,没打算告诉他。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面馆,他带我进去吃面。说是面馆有些牵强,因为那是村民自己用防水布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外头寒冬腊月,棚子里却水汽氤氲的,很暖和。那是90年代初,他一个乡村教师,手头也不宽裕,却给我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自己只吃什么都没有的素面条,吃着吃着我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面碗里,可我什么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问,只是偶尔揉揉我的脑袋。等吃完面回家,你奶奶正一脸焦急地提着手电在门口等我,见我飞扑进她怀里,班主任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他了,”苏念清接着说,“和你一样,那些梦令人难以启齿,所以醒来后我感到罪恶、困惑和自我厌恶,我怎么能对敬爱的老师做这样的梦呢?那也是我第一次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和其他男生不同。后来到县里上初中,在生物课上学了相关知识,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梦到一个人,不一定意味着喜欢,意味着爱,那只是……只是一种朦胧美好的感情。即便你认为对我的感情是喜欢……也不一定意味着就要拥有。”

这句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该腆着脸面,把这份不属于自己的青春占为己有。

“为什么喜欢就不可以拥有?”苏宇桐依旧执迷不悟,寸寸瓦解他的心防,“如果此生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遗憾么?”

遗憾?不?他才不会遗憾,他的遗憾已经够多的了,他情愿独享这份遗憾,也要成全苏宇桐的未来。

“不会的,”苏念清怆然地冲他笑笑,“等到以后你就会知道。其实遗憾……往往才是人生的常态。”

两周时间很快就过。苏宇桐记得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是文学选修课,授课内容是普希金的诗歌赏析。在那堂课上,他第一次读到了那首著名的《我曾经爱过你》。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当读到这两句时,他几乎潸然泪下,在2016年的深秋里,与这首创作于1829年的诗歌、与那位隔着遥远时光、素未谋面的俄国诗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两周里,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动摇苏念清哪怕一星半点。那人始终油盐不进,始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好像巴不得他赶紧从这个家里消失。于是他在课堂上颓唐地想,他无望的爱情,也要随着他的搬离而落幕了。

但,当真是毫无指望么?每当他仔细回想起这两周与苏念清相处下来的丝丝缕缕,心里都会升起一片挥之不去的疑影。这段时间的苏念清有些过于反常了,尤其是在他靠近、在他们有肢体接触时,总是如临大敌般战战兢兢。那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说更像是……避嫌?

此念头一出,连苏宇桐都忍不住笑话自己异想天开,可转念又想,这样的反常并不是这两周才有。早在南鹭岛时,苏念清就早已常常躲着他,有意和他保持距离,可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

他越是深入想下去,心里越是浮现了一个最有可能却也最不可能的答案,连带着高考结束那日,苏念清在听说他有了喜欢的人之后那个故作夸张的笑,南鹭岛上下意识对他吼出的那句“我就是不能和你睡一间房”,还有在他搬离那晚的酗酒,在电梯轿厢里对他长久流连凝视的目光……种种古怪的行径,被那个答案串联起来之后,竟都说得通了。

那天放学后,苏宇桐照旧从食堂打回饭菜,同时还买了个四寸的小蛋糕。这是他和苏念清在同个屋檐下相处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即将按照约定离开这里,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餐桌上的气氛照旧尴尬沉闷,也许是因为他就要走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用餐期间,他频频看向苏念清,企图从那人的表情中挖掘出一点不舍的情绪,但显然没有。

但也很显然,苏念清的心情看起来是沉重的,并不如他自己先前所说的“你走了我就自由了”那般轻松畅快,这给苏宇桐心里的那个答案添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这是什么?”苏念清瞥了一眼蛋糕的包装盒问。

“是生日蛋糕,”苏宇桐说,“叔,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接我来省城后我过的第一个生日吗?那个生日是补过的,因为那时你对我说,生命里的遗憾太多了,所以凡是能弥补的,都可以试着去给它一个机会。明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了,这个生日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可就在我要成人的前夕,你却告诉我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但无论如何,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也许就是我在这个家里、在你陪伴下过的最后一次生日。你——不介意和我一起许愿吹蜡烛吧?”

也许是久远的记忆唤起了这些年他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苏念清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苏宇桐便得以窥见其中奔涌的激流。但只一瞬那裂隙就合上了,苏念清神色如常地对他说:“到我房间里拿打火机吧。”

吃完饭,收拾完桌面,拆开蛋糕的包装盒,他们像从前每一年过生日那样点燃蜡烛、唱生日歌、许下心愿。在烛光里,他回望苏念清放空的眼睛说:“叔,要不你再拒绝我一次,让我死心吧。”

苏念清一愣,“什么?”

“你之前拒绝我,无非是拿我们年龄差距大、拿我们是叔侄这样的话来断我的念头,可你知道吗,如果真想拒绝一个人,想让他死心,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

苏宇桐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了他,那样殷切的目光,让苏念清忍不住怀疑其中有诈,可如果这样真的能让苏宇桐死心,他倒很愿意一试。

“好吧,”他说,而后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用指甲紧掐手背,掐得那个地方浮现了一道红痕,才终于艰难地开口,“我……不喜欢你。”

否认爱太难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欺骗别人也会使自己眼眶发酸。说完他就背过脸去,深深地吸气吐气,平复胸腔里澎湃鼓噪的心跳。

苏宇桐却默不作声地看他,看他手背上的痕迹,想起了很多年前奶奶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小叔他……不是一个撒谎很高明的孩子,每当他要说违心的话,总会把自己的手捏得死死的,用指甲掐出好几道红痕来……”

那一刻苏宇桐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撞击。他心里的那个答案,那枚最重的砝码,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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