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苏宇桐应承下来,心里的胜负欲隐隐作祟,提议说:“要不咱们来比赛?”
“比什么?”
“就比谁打中次数多呗,谁输了就请喝奶茶。”
“就只有奶茶?”苏念清玩味地笑起来,“确认不加码了?我看你不是领了很多压岁钱吗?”
“我干嘛要把全部身家拿来赌啊?”明知苏念清不会打他压岁钱的主意,苏宇桐却也乐得陪他演下去,“就只有奶茶,爱比不比。”
“行吧,既然是你提的,那就你说了算。”
打气球的摊位只有两把枪,其中一把被一个小男孩给占去了,他俩只好共用一把。
“谁先来?”
“你先吧,叔,尊老爱幼,你先给起个头、打个样儿。”
苏念清没和他争,拍了两张十元在桌案上,老板便殷勤地走来给他们装填弹匣。他拎起枪掂了掂,随后提枪、瞄准,“咻”的一声,第一枪脱靶了。
苏念清有些疑惑地放下了枪,歪头看了看弹孔的位置,接着再次换弹提枪。
只听“嘭”的一声,这一发,稳稳击中了尾部气体最膨胀、气球最薄弱的部位,紧接着是第三枪、第四枪……弹无虚发,板面上的气球被接二连三地击破。苏宇桐看呆了,一旁打枪的小男孩也看呆了,不自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苏念清虽然看着消瘦,但胳膊上仍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卫衣宽敞,只有在扛起枪时,布料紧贴手臂,才能叫人一窥其中流畅的线条。过了一夜,他的胡茬稍微长出来些,很短,泛着淡淡的青,下巴抵在枪托上,嘴里咬着烟,瞄准、射击、换弹、再瞄准,动作行云流水,极具美感,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劣质的塑料□□,而是能杀人于无形的真家伙。苏宇桐甚至觉得那人眯起眼瞄准时,脸颊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样子性感极了,像是曾经看过的港台警匪片里,站在摩天大楼顶处的狙击手,精准、优雅、致命,枪枪都正中他的心口。
二十发子弹很快打完了,命中十九枪。苏宇桐心里全然忘记了奶茶的赌注,简直要跳起来替他欢呼,“叔,你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啊?”
苏念清得意地挑眉看他,“想学?”
“想学。”苏宇桐真诚地说道。
“到你了,把枪拿上。”
等老板重新填充完弹匣,苏宇桐兴致冲冲地把枪扛到肩头,苏念清看了眼他拿枪的姿势,将烟别在了耳后,手把手地上前教他。
“不,不对,这支枪被人故意调歪了,刚刚我试出来了,你要这样瞄才能打中。”苏念清一边矫正着他的姿势一边说。
苏宇桐一愣,难怪小时候的他明明感觉自己瞄准了,却枪枪都落空,原来还暗藏了这层玄机。
可眼下的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了,那股好闻的苦薄荷味飘了过来,令他的脸颊不自觉地发烫。苏念清就站在背后,以一种像是环抱着他的姿势帮他调整发枪角度。紧贴着自己身体的躯干很坚实有力,扶着自己手腕的掌心炽热温暖。更要命的是,苏念清那温柔低沉的嗓音从距耳朵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温热的鼻息扑在耳廓上,他心脏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胸膛。
“就这样,打吧。”苏念清后撤一步,松开了手。
苏宇桐如蒙大赦,仿佛一名接到上级指示的士兵,按着苏念清给他调整的最佳角度扣下了扳机,“嘭”的一声,一击命中。
“好,再来。”
苏宇桐又开了第二枪,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枪身略有些摇晃。这次子弹打得偏了些,但还是成功击破了气球,苏念清看出来了,又上前帮他扶了一把。
“继续。”
苏念清就像是他的指挥官,每个指令、每次调整都恰如其分。要想赢得这场比赛,需要命中二十枪,所以每次扣动扳机前,苏宇桐都再三斟酌,浑身肌肉紧绷,大气都不敢喘。开完二十枪,大冷的天里,他的背后居然出了一层薄汗。
苏念清拍拍他的肩夸道:“打得不错。”然后径自走到人影稀疏的地方,点上了烟。
苏宇桐知道,如果此时自己跟过去,苏念清肯定会把烟掐灭的,他不想浪费苏念清的烟,于是等在原地没动。摊位老板凑上前来,一个劲儿地恭维他俩枪法精准,又拿来琳琅满目的小奖品给他挑选。命中十九枪和二十枪的奖品都是同一档,苏宇桐看着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两个样式一致但颜色不同的钥匙扣。
他将其中一只钥匙扣别到了自己的钥匙串上,又穿过人群走向苏念清。那支烟已经烧到头了,苏念清将烟蒂扔到地上踩灭,拾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是你赢了,小神枪手,”苏念清弯着眼说,“愿赌服输,走吧,咱们去奶茶店,看看你要喝什么。”
苏宇桐被夸得难以消受,赧然地说:“叔,这可都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先试出来那杆枪有问题,还慷慨地教我打,我肯定一枪也打不中。”
“这怎么能是我的功劳呢,明明是你自己打得好,我只教了一次你就会了。”苏念清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暖得发烫。
走进路边一家奶茶店里,空调暖气开得很足,被冷风吹了大半天,身上都快冻僵了,苏宇桐找到位置坐下,这才感觉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店里大多是年轻人在消费,各自点了饮品,三三两两闲坐打牌。苏念清走到前台点单,看着菜单上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饮料名字,犹豫地指了指。
“唔……要两杯招牌奶茶,一杯加红豆,一杯加珍珠,都要热的。”
在庙会逛了一下午,苏宇桐被暖风烘得昏昏欲睡,店里正放着舒缓的粤语歌曲,他便眯着眼聆听。歌曲的旋律听起来很耳熟,仿佛多年前曾在某处听到过,他在脑海里仔细搜寻了一番,才依稀记起,这首歌应该是张国荣的《春夏秋冬》。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冬天多灰我们亦放亮
一起坐坐谈谈来日动向
漠视外间低温这样唱
苏念清端着奶茶回到座位上,用吸管戳开包装后递给他。苏宇桐向他要来钥匙串,将原先那个用久掉色的钥匙扣摘下,又小心地穿上了今天赢回来的钥匙扣,左右打量,像是在看着一件得意之作。
“今天玩得开心吗?”苏念清问。
“开心,好久没这么尽兴地玩过了……”苏宇桐咬着奶茶吸管,小声地说道。
其实只要能和苏念清在一起,不论是出去玩也好,还是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罢,都会令他由衷地感到幸福快乐。中考压力与琐碎的烦心事在顷刻间一扫而空,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这个漫长的冬季、这间温暖安静的奶茶店、以及他们二人。
这是他与苏念清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许往后,他们应该还会共度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眼下,苏宇桐只想把眼前这份温馨延续得再久一点,真希望这个寒假永远也没有尽头。
“前阵子回学校过得怎么样,还顺利么?”苏念清搅了搅杯底的红豆,又问,“没有同学再找你麻烦了吧?”
“没有了,和大家相处都挺好的。”
“那……有目标学校了吗?”苏念清很谨慎地试探道。
“有是有了……不过我还不是很有把握,”苏宇桐嚼着珍珠,口齿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要等模拟考后出了排名才能知道上不上得了。”
“没关系,说说看,就当是闲聊了。”
苏宇桐有些忸怩地咬着吸管,半晌才道:“我、我想和小叔你一样……我想上侨中。”
“噢,侨中啊,”苏念清支着头笑了笑,“那等你考上了,岂不就成我学弟了?”
苏宇桐静默地眨了眨眼睛。他何止是想成为苏念清的学弟,他更想要成为像苏念清那样从容笃定的成年人。自从被苏念清接去省城的那天起,这颗期冀的种子早已在心中埋下,而后渐渐破土,迸发新芽。
但……真的只是想成为苏念清那样的人而已吗?又或者,掺杂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苏念清就在对面坐着,他不敢再深入想下去,只怕一想,脸上又要烧得慌。
晚饭前他们回到了奶奶家,苏念清去还摩托车,他便先行上楼,进房脱了外套,掏口袋时才发现钥匙还没还回去,便走向了走廊最末端的房间。房里灯亮着,房间门敞着,他没敲门就径直走入,只见苏念清手里握着一张黑白照片,正在专注地端详。
那张照片苏宇桐两年前见过,知道那是张怎样的照片。他形容不出苏念清此时脸上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怀念,又萦绕着淡淡的感伤。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清才将那张照片放下,余光瞥见他,吓得险些跳起来,“怎么进来也不吱一声!”
两年前深夜里被他强压下去的好奇心再度上涌,苏宇桐干脆开门见山地问:“叔,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苏念清慌不择路地将照片塞进了裤兜里,有些欲盖弥彰地辩驳,而后又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喃喃自语道,“昨天回来都没注意,这里……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还是老样子。”
“叔,房间里这些都是你从前用过的东西吗?”苏宇桐问。
“桌子和柜子是,床不是,从前我睡的是铁架床,当初搬家时应该已经当废品处理掉了。”
苏宇桐本不想多嘴,可昨天听了三叔的那番话,今天又看见苏念清对着照片出神,内心隐约察觉,说不定这些他以为苏念清可能不知情的事,或许早就已经被那人洞晓了。
“叔,”他愈发想要对过往谜团一探究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忐忑地搓了搓裤腿问,“昨天你……你和三叔,你们说的,是什么?和刚刚你看的照片有关吗?”
苏念清额角一跳,掀起眼皮,诧异地问:“你都听到了?”
“模模糊糊、听到一点吧……”
“我看不止吧,是全都听到了吧?”苏念清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眯起眼来,抬手往他脑门儿上弹了一把,一句话掐灭了他好奇的苗头,“臭小子,装作玩手机偷听大人讲话,还装得那么像,真被你给骗过去了!以后大人说话小孩不许偷听,不该问的别多问,知道了吗?下不为例!”
苏宇桐吃痛一声,捂着被弹红的额头,看着苏念清扬长而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次日晨起,他起床后走到二楼窗台远眺,远山层峦,皆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霭之中。楼下,苏念清咬着支没点燃的烟,正蹲在院子里陪小黄玩耍。
小黄如今长大了些,正是好玩爱闹的年纪。苏念清揉了揉它脸颊两侧的肉,小黄便乖顺地躺倒在地,大剌剌地露出肚皮来向他示好。苏念清见状,便又笑着抚了抚了小黄肚皮上的软毛。他手上捏着一枚小球,给小黄看了看,嗅了嗅,而后往远处一抛,鼓动着说:“好狗狗,快去捡回来。”
小黄立即翻腾而起,四只爪子扑棱,朝小球飞奔而去,没几秒就追上了球,将球含进嘴里叼着,迈着雀跃的小碎步,跑到苏念清跟前,摇晃着尾巴邀功领赏。
苏念清张开怀抱迎它,毫不吝啬地揉着它的小脑袋,抚弄它背上的毛发,任凭它将自己手心舔得湿乎乎,连连夸道:“好乖,好乖。”
看着看着,苏宇桐突然发觉,苏念清摸小黄脑袋时的手法,竟然和摸自己脑袋时很相似,不禁面上一热。更要命的是,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嫉妒一条狗——嫉妒一条可以肆无忌惮享受苏念清宠溺爱抚、在苏念清怀中撒泼打滚、到处乱舔的小狗。
小黄吐出被口水沾湿的小球,高兴地竖起了尾巴,苏宇桐便也跟着想,要是苏念清也能这样揉着他的发顶,这样温柔地呼喊他的名字……如果自己也有尾巴的话,估计也会像小黄这样欢快地竖起来。
“童童,起床了吗?”正当他不着边际地漫想时,听闻奶奶在楼下里喊他,“起床了就下来帮奶奶穿个针,奶奶眼睛花了,看不见。”
苏念清前两天换下的衬衫,洗完发现纽扣掉了一颗。奶奶年纪大了,视力渐差,戴着副老花镜,在灯光底下照了半晌,依然没能把线头顺利穿过针孔。苏宇桐一来,将线头抻直,含进嘴里抿了抿,一下就穿过去了。
“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奶奶笑着道。
奶奶的卧房里摆了张和爷爷结婚时传下来的雕花大木床,挂着白色的帐子,床边放着个层用来装饼干的小铁盒。饼干吃完后,奶奶将盒子洗净,就成了她的另一只百宝箱,当中齐整码放着一捆一捆不同颜色的丝线,还有数不清的纽扣和零碎布头,像个小博物馆似的,陈列着这个小老太太大半生的珍藏。
奶奶虽然眼神不好,手上功夫却麻利,没几下就缝好了小叔的衣扣,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几个毛线团,说要给苏宇桐打件坎肩,让他挑个喜欢的颜色。苏宇桐瞧了瞧,指着灰色的线团说,就要这个吧。
线团缠得凌乱,需要重新理线,于是苏宇桐帮她两手撑着线,毛线照着8字型,一圈一圈地来回缠绕。看着那些灰色的毛线,他突然觉得,这样一件坎肩,说不定会和苏念清的白衬衫很相配,便对奶奶说:“奶奶,要不咱们也给小叔打一件吧?”
“我给你小叔打过的毛衣可不少,年年冬天都有,不缺这一件……从前你爸爸他们四兄妹的衣服,都是我自己买回布料回来裁做的。以往你二姑三叔总埋怨我偏心,说我给他们做的衣服里,只有老四的最好看,但其实都一样,况且你小叔很多衣服,都是拣他们穿过的来穿,他们穿的反而才是最新的……”
所以前天三叔和小叔对话里提到的过节是指的这个?苏宇桐思索两家,又问:“奶奶,二姑三叔他们……是不是从小就和小叔不太要好?”
奶奶迟疑了片刻,说:“那倒不是……不过有段时间,你小叔确实是和他们不太对付,和你爸爸更亲近些……不过那都是他们小时候的事了,孩子间打打闹闹,吵个架,拌个嘴,很正常……”
“为什么?”过往恩怨、与兄姊有别的姓名、旧照片,以及那句似是而非的“同性恋”,两年前的那团疑云再度笼罩上空,苏宇桐看了一眼还在院子里的苏念清,不由自主放低了声线,将心底深埋许久的困惑和盘托出,“奶奶,小叔之所以会被二姑三叔他们排挤,难道是因为……他其实不是您亲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