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男忙道:“说得轻巧,可是要怎么进?虽说那些和尚现在是没有出手过,可你也看到他们刚才的举动了,连那些邪神都怕得要死,我可不敢直接去触霉头!”
韦大力轻点着地图,半晌,突然开口问:“你们谁还记得,刚才我们听到的钟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白面男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可还是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从西……不对,是北面!当时我们从正东的山门进来,我听到那声音就在我们右边!”
“不错。一般而言钟鼓楼都会安设在正殿前方,进山门不久就能看到的地方,可是刚从我们一路走过来都没有看到大钟的影子……不过这也不奇怪,既然连大雄宝殿能挪了位置,想必钟鼓也是一样。”
韦大力低头在地图的右上角画了个大圆,略一犹豫道,“这个只是我自己的推测。”
在经历过如此丰富而又痛苦的拜佛经历后,年幼的韦大力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反复抗争仍无果时,有时加入才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大人们上马,他们就跟着压轿,大人们诵经,他们也跟着磕头,而等到老住持的吉祥话说完,跟着凑趣的帮闲们开始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时,解放的日子也就算正式来临了。
秉持着来了不能白来的原则,他和另一位知名不具的仁兄一起,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根据时间以及钟声的频率判断,待会儿究竟是该唠唠叨叨的无趣讲经,还是轮到大和尚们吃斋开饭。
“寺庙分南北,可清规戒律却是大体相同的。一般来说和尚有早晚两课,晨起寅丑时分诵《大悲咒》,晚上则是饭前唱《蒙山施食》,之前塔下的那些和尚念的就是这个。”
村里的人说,舍利塔是由众僧人一力修建。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可对于那些常年养尊处优的上层来说,怎么可能甘心和其他人一样,满身臭汗地去搬石砌墙?而这也就难怪,他们之前看到的坐在塔下的那些僧人各个看上去干瘦疲惫,而提着竹篮游走在四周的却是衣着光鲜。
“等到晚课一结束就是休息的时间,对于辛劳了一天的人来说,这本该是最值得期待的喘息,可那些人却没离开。如果不是时间过去的太久,他们脑子里已经没有休息的理念了的话,我想或许他们是在等。”
韦大力“笃”地一声轻敲在布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等着……早课结束的钟声。”
刚刚偷偷远离了的三个人,又默默绕回了原地。
骆丹阳拉着一张晚娘脸站在最高的屋顶上,黄褐色的僧衣包在他身上,迎风招展,衣摆拖曳在地上那么老长,颇有一种孙子装爷爷的喜感。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只是一脸严肃地,两眼紧盯着北面的方向。
高低起伏的屋檐尽数落在他的眼底,剑客的眼神锐利地如同他的剑风一样,半晌,突然抬手一指:“那里。”
而就在他手指的方向,一座三角尖顶的小阁静静矗立在湖边,不远处寺庙的围墙高耸,一旁更有杨树郁郁,看上去一片与世无争的宁静。
韦大力眯着眼看了半晌,心内却是越来越沉。
……太远了。
照他们刚才的猜想,一旦钟声响起,这些和尚就会离开舍利塔,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去哪里。万一散布在寺庙内,那这种距离,他们回来的途中不可能不碰上,况且还有邪神……
“我来吧。”白面男突然开口说道。
他抬肩,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我的这身盔甲那可是能攻能守,力能扛鼎,飞起来速度还特别快,别说是敲钟,就是敲碎钟也不算什么,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认路,所以估计要劳烦你做个指引了。”
他冲韦大力一伸手,嘿嘿一笑。
塔下的明灯影影绰绰,照见满寺庙内一半白昼,一半黑夜。而在光影交错中,谁也没有察觉原本高耸的屋顶,在连绵不绝的琉璃瓦间,此时突然多出了一个黄褐色的小山包一样的突起。
僧衣猎猎,领口被一根长长的树杈挑起,乍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个细长的和尚正迎风挺立。如此粗陋的伪装,简直把“我要狐假虎威”写在了脸上,可对于心急火燎的三个人而言,这已经算是最大的诚意。
木削藤绑的弩箭样式粗笨,射程更是不远,只有贴身作战时才能勉强发挥出几分威力。韦大力努力调试了许久,却依旧达不到射程,他只略一沉思,干脆低头一口咬破食指。
洇出的鲜血涂抹上箭身,因为发干微微有些变形的树枝瞬间变得笔直锃亮,宛如精铁一样乌黑的色泽,便是在黑夜里也依旧闪着点点寒光。
“你……!”
白面男心内一急,猛一抬头像是想说些什么,然而一看到韦大力的神情,却是怔了一下,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来吧!”
一声即出,拨弦的声音霎时响起,铮鸣清脆更带无形劲力,漫长的沉寂更是仿佛山崩前的安宁。
突然!
“嗖——!”
那是破空的一声巨响,如同凤吟清啼,尖啸着划破长空。黑金色的利箭带起点点火花瞬间划破天际,过分刺眼的光亮引得塔下的人无不抬头,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地跟随上去。
利箭直冲北方,眨眼间冲过十数间殿宇。十,二十,二十五……身下的瓦顶飞闪,从模糊渐渐清晰,粗制的弩箭终于力尽势弱,缓缓垂下头去。而就在箭身将要偏离的瞬间,一条灿金色的丝线猛然弹出,借着羽箭的余力又是一个飞冲,在线上“韦”字小布人的指挥下,闪电般闪过几重殿宇,直到围,杨树,三角的小阁近在眼前,而后就是一声——
咚!
厚重的钟声猛然刺破山林,带着无尽的回音缓缓响彻在整座寺庙内。一瞬间满寺内或坐或走的黑影同时停下了动作,抬头向着钟声的方向望去。
屋顶上的三人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舍利塔前的黑影似乎骚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回归沉默,盘腿坐着的身影高仰着头,一动不动,眼神带着中麻木的茫然。
白面男急得额头冒汗,就在他忍不住想要爬出僧衣往下望去时,坐在洞口的那个人影却是突然动了一下。
那个长着和苦若禅师一模一样面孔的僧人抖了抖衣摆,缓缓站起身,一张因为年轻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上第一次展现出熟悉的轻松。
韦大力看着那身影缓缓穿过人群,在无数目光中走出广场,顺着长廊很快不见了踪影。
咚……
钟声的余音不断响起,激动着廊下的莲花池,飘起淡淡的波纹,而就在回声眼看要消失的刹那,坐在塔下的黑影也终于有了动静。
沙沙。
僧衣轻轻摆动,就像是早春新雪初化的泠泠,那是一种经历过漫长的蹉跎后,终于迎来解脱的声音。
人潮如同奔流江水,一涌而过,许久,又随着灯影的暗淡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黝黑的舍利塔下只有一片沉静的死寂,琉璃瓦上光彩还隐约闪烁着,照见三条人影蹑手蹑脚地从屋顶降下,他们沿着围墙悄然穿过广场,直到摸到塔边的还未镶门的空洞,这才一闪身,飞快跳了进去。
骤然升起的黑暗如同一记闷棍,兜头直拍了下来,白面男下意识闭上眼,后退了一步。
似曾相识的触感从脚下传来的瞬间,耳边同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却在这时有一双手突然抵住他的后背,低声说了句:“别动。”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而当他终于习惯了黑暗,抬眼向四周望去时,却是浑身骤然一凛,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劳心劳力,承托着无数希望的舍利塔,在普照的佛光下,他是希望庇护什么?又是希望镇压着什么呢?
恐怕也只有这满眼的襁褓孩衣,以及无数的婴儿尸骨,能够说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