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灵菳是用惯了好东西的人,他的卧房比寻常人家一个宅子都要宽阔,出入车马成群,就连当初今上为天子挑选伴读,韦家大哥都生怕他受气,一口回绝了。在离家前,他全然不知道什么是受苦,就算是后来在军营里,他也宁可被罚,也绝不低头改改自己的臭脾气。
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当初在学堂里,他就是这样笑嘻嘻地捧着茶,翘脚躺在长榻上,对着哭笑不得的夫子如此说的。而纵观他这短暂的,混不吝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认认真真地谋划自己的未来,却是在得知昆祢要“修仙”后的不久。
人是一种有惰性的生物,即便是最聪明的奇才,也很少会在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去规划太过久远之后的事情。
譬如生死,譬如寿命。
可同样的,有些事情即便是不说,对于自小一起长大,熟悉得如同半身的两个人而言,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好像昆祢。
虽然在他绞尽脑汁,抱着那本小册子生啃了半年后,依旧是一窍不通,可就算是在最觉得自己没天赋,连符文都看不懂的时候,他还是敢面不改色,将“炼制延寿丹药”和“促进凡人修仙”两个旷古难题,理所当然地列在自己必定完成项目的首页。
就好像韦灵菳。
在证实了昆祢得到的是货真价实的仙法后,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大半宿,而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在抓耳挠腮地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提起笔向大哥写信讨教。
如何置办宅子土地,如何培养自己的实力,如何隐藏身份,如何人际交往,还有最重要的,如何经商做生意,好保证自己和昆祢在百年千年之后,至少不至于沦落街头行乞。
他们当然要一起的,就好像钥匙和锁天生就应该一起出现一样。他们一起吃一起睡,等到老了儿孙满堂时也活该比邻而居,每到节庆席宴,就一人拄着条拐棍缓缓踱步去旁边韦府,在韦大哥一脸的嫌弃中乐呵呵地蹭饭。
一日为父,终身为父。
是他在死人堆里将昆祢扒拉出来,又把那个脏不拉叽的小野人,一点一点教育成了现在英姿飒爽的模样,这么劳心劳力,怎么也该配得上一个“父亲”的勋位!
韦灵菳如此想着,随即毫不吝惜地将原本的“计划”抛在脑后。他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高悬的外国地图,脑中不断地思索。
该去哪儿呢?
是遍访名山大川,还是先去古迹名胜?是江南雨,还是塞外雪?又或者干脆买下一艘大船,往从未有过记载的海外去?
他的人生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缓缓拉扯,由短短的一百年无限向外延伸,成了千年,又或者数万年那么长。天地广阔,大有所为,无限想象,无限希望……
直到那一天。
安南的寒风不及西南刺骨,却是夹带湿气,宛如密密麻麻的毫针,刺得人忍不住缩起脖子,大步往家里走去。
溪水潺潺,竹影橦橦,透过一望无际的葱绿林海,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木屋门外挂着的一盏通红的灯笼。
在看到那一抹艳色的瞬间,韦灵菳自己没意识到,他的脸上不由挂上了一丝笑意。
常梨这小子重色轻友,早在几个月前就包袱款款,跟着李釉诚外出行商去也。原本总是热闹非凡的小院霎时静了下来,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从前。两个无所事事的人终日窝在院内,一个在外面练枪习武,一个在屋里捣鼓他那些千奇百怪的“发明”。
此时正值秋收农忙,连军队操练都要为民生让步,昆祢作为文职更是闲得冒泡,正好一头扎进了那“新世界”的怀抱。
精怪神异,符咒法宝,他如饥似渴地消化着常梨讲解的一切,尤其是在终于搞懂了那本“天书”上的文字后,他更是欣喜若狂。
常梨告诉他,他们得到的这本《解阵百法》其实不是什么稀罕货色,要是用凡人来比喻,最多相当于一本《三字经》的水平。毕竟精怪的传承史就是一本失传史,如果想要得到真正的典籍书藏,最好还是去修者,去那些宗门大派里寻摸。
他一面咔嚓咔嚓地用门牙在果子上刨花,一面抱怨:“那些修者最会藏私了,老是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见了我们这些有跟脚的精怪,恨不得鼻孔朝天,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让我们看一眼!不过你就不一样了,只有你一开窍,就是正统的凡人出身,是可以进宗门傍靠的!”
昆祢没应声,似乎还在犹豫,可当他的眼神瞥到手边那个“阵”字时,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移开了。
晚风吹来阵阵夜露的清香,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分明是极轻,极淡,却是一瞬间让韦灵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院的房门大开着,而从吱呀作响的门缝里传来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是他大意了。
见惯了常梨,还有那些由常梨带来的,那些一无二致的呆傻副产品,他竟忘记了初见时精怪的狡诈和残忍。
门旁的人卧趴在地,背后从肩到腰一条硕大的贯通爪痕,一旁三彩瓷盏,连同瓜果糕饼一起翻倒在地。只一眼,韦灵菳却好像已经亲身目睹,“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外人看见昆祢的体格身量,总会下意识的认为他是更结实有力的那个,其实不是的。
摩沂族是真正的蛮夷之族,时至今日依旧在信奉巫蛊和活祭,对孩子也是管生不管养。昆祢从会走路起就跟在大人后面采集,搬扛,靠捡猎狗吃剩的艰难把自己养大。
韦灵菳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集市的杂耍摊上,那么长的一根细竹竿,随手架在二楼的屋檐上,底下是烧得滚烫冒泡的热油锅,可那个小孩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光着皴裂的脚,从这头一口气跑到那头,随后在一片鼓掌叫好声里,满不在乎地接过摊主扔来的凉胡饼,蹲在那里大口撕嚼起来。
很早以前韦灵菳就发现,昆祢并不是没有语言天赋,他只是从来没机会学习,就这么咿咿啊啊的,一年又一年,生生拖过了开口的最佳时间。
他的语言,就和他的忍饥挨饿的筋骨一样,都是还未绽放就被寒霜摧折的花苞,纵使后天再怎么精心培育,也不可能再现本应有的光彩。也正因如此,纵使再怎么不喜欢,昆祢也依旧学习长鞭,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他的身体资质能勉强适应的武器。
八尺一的长鞭,用头等的牛皮革反复炮制精编制成,不能太粗,免得重量过重,内嵌到倒刺,顶带尖锋。韦大哥看到的第一眼便皱起眉,说这东西太阴毒了些,而如今这件被他嗤为“暗器”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束在主人腰后,看得出他在倒下的那一刻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来武器都没来得及出手。
围食的野兽嘶吼抢夺着,挂满血肉的长牙咬着他的胳膊猛一甩头,将那趴倒在地的人翻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