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岳阳楼外,依旧是绿水滔滔,只是日光已是悄然西斜。
几人站在山顶的破庙里,俯瞰着窗外的川流行人。江上竹筏往来不息,岸边人倚坐闲话,千年之前同千年之后,一切仿佛别无二致。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艘漆黑的硕大巨轮,冒着滚滚黑烟挟天之势飞涌而来,一瞬间卷带起道道江波,而后像是一阵无声的号角一般,整个码头都“活”了起来。
哨子声,呼喝声,解梯子,放板子,来来往往的人潮奔跑着,蒸汽仿佛翻涌着直冲天际,形成了一股无限活力的湍流。
这是长江上最平凡的一个傍晚,却是历经千百年后,又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金伞不由有些惋惜——时隔这么多年,大主顾终于再次莅临光顾,可惜还没来得及他大展拳脚,就让那老虔婆当头一棍,好好一笔买卖打了水漂。所幸昆祢出手还是那么阔绰,一弹指甩出一把钥匙,一句“老规矩,随你挑”,乐得他眉开眼笑。
“哎哟,这这这……我原还在想今儿闹了这么一通,甭说昆老板,连我自己都觉得泄气,没想到您这么客气,给的还是辰级的库宝,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嘴上说着,却是迅速将钥匙袖进怀里,“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没说的,以后要是再有什么吃的用的,需要什么尽管来,我老金伞绝没二话的!”
他只一拱手,便喜滋滋地大步往外走去,而就在即将踏出大门的一刻,却又突然折返回来,转头看向供桌上的香炉。
袅袅青烟冉冉升起,在半空中舞出一道拱门的形状,门内隐约可见青石铺地,红墙绿瓦托举更衬托出金顶的辉光。
金伞紧盯着那远处几不可查的一点儿,忍不住开口:“昆老板,将军,看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重楼殿宇层层沓沓,远处汉白玉的牌坊森森耀光,映照在鬼市衙门司的“明镜高悬”匾上,而在旁边不起眼的西南角,却有一间二进的小宅子,朱门新漆,绿瓦光亮,在一片黑洞洞的空屋间,唯有它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昆祢如有所感地回头,果然就见金伞乐呵呵地一指自己:“我的。”
花街最正中临街,最好地段的房子,紧邻着衙门和巡查司,离西面的出口也不远。房龄二百七十年,几乎算得上崭新,木头却是一水的梨花老木,连嵌门的铜钉都足有碗口那么粗一个。
这样的好地段,好做工,要是换成几年前,恐怕就是称斤卖了他也买不起,可如今……
“我也是能在鬼市买得起房子的人了!”他骄傲地一昂头。
昆祢看着他,表情欲言又止。金伞却却是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我知道,您是想说,我这么把大半辈子的家当全撂进去,那不跟辛亥年当太监似的,等回头一走那不是要打水漂了,是不是?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走它干嘛?
“那地方说好听了,是一片未开发的新大陆,说难听了,那不就是个大荒地嘛!没水没电没煤气,连个土坯房都得现盖的地方,要靠谁去建设?难道靠那些娇小姐,娇少爷?扯淡吗不是!您等着瞧吧,现在的和气是因为还在一根绳上拴着,等到真落地了,那才是拼心眼的时候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热气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清凉的晚风,干活的人脱下了上衣,打着赤膊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骂骂咧咧地走在窄板上。
他叹道:“这些人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连我看着都觉得害怕……不过这样也好。别人有钱,我才能从他们手里赚到钱。”
“这世上有的人是重情,有的重义,有的求道,有的爱侠气豪气,我这个人没那么多宏大理想,这辈子唯一最爱的就是钱。金也好,银也好,玉也好,珠宝玛瑙宝石翡翠,只要是好东西,哪怕花不了,能在手里过一把也是有趣。您能说我贪财,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有人愿意把大义民族当成自己的理想,凭什么我不能把钱当成目标呢?”
他说着将伞猛地一张,背着手,也不在多留,迎着外头彩霞漫天,哼着小曲儿大步走了出去。
韦灵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神气的表情,不由笑骂一声:“这个老东西。”
然而当他转过头来,笑容当即僵在脸上。半晌,他又长叹了一声:“这个老东西!”
语气真情实意,眼神闪亮揶揄。
依照昆祢原本的设想,他们从望柳山出来后,就要乘船往南,过鄱阳湖,途径九江,再沿着长江往西一路收集药材,试配药方,直到湘西吉信的某个小镇,才算是暂时歇脚。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倒霉放屁砸脚跟。如果说那口意外的酒算是一记闷棍的话,那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两个绿得油亮的小脸,无疑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滑铲。
在韦灵菳近乎爆炸般的大笑声里,他和“绿人”其一对视了许久,艰难地问:“……是碰到颜料了吗?”
张道德含着一泡眼泪,缓缓摇头。
他不由望天,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或许只是,一时不小心……”
韦灵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是那老破伞吧。”
“我就说嘛,那老小子除了坑蒙拐骗,一辈子没学过别的手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成了炼药大师?肯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了些半成品,连试用都没有过。”
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捏着小二毛的下巴,打量了半晌,一时间叹为观止,“你别说,这个老破伞连坑人也坑得恰到好处,让你无话可说。”
昆祢也不由仰天长叹。
的确。药效是一点没耽误,立竿见影,副作用虽然大,却一点儿也不伤身,在对比了一下两个小孩的“褪色”情况后,韦灵菳斩钉截铁地下了决断:“至少还得七天才能见人。”
别说是七天,就是七个星期也得等。毕竟从湖南到湘西山高水远,火车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而单看张道德二位现在的尊容,别说是伪装国际友人,就算说是星际……恐怕也很难不引人怀疑。
两颗小青菜垂头丧脑,活像小趴菜一样。昆祢犹不死心,带着二人跑到河边,坑吃坑吃搓洗了许久,可……
面对着那两个原本油绿,现在泛红快成橙黄的小人,在张道德期盼的眼神中,他终于缓缓转过头,一边拧着毛巾一边支支吾吾地安慰:“就这样吧。人皮是有再生功能的,到时候自然就会好了的……大概。”
轰隆!
那是晴天霹雳打在张道德头顶的声响,仿佛黄钟大吕,又像是靡靡鬼音,震得他眼神绝望!
鬼市的夜比想象中来的要晚,可早春的蚊子却是绝不失约。比起“秋嬷嬷”不遑多让的春虫乌压压铺天盖地而来,简直堪称为新一代的人血绞灭机,小二毛一个不慎,险些像是戏文里的唐僧一样——“但见一阵黑风卷过,霎时间不见了师傅踪影”。
不能待人,实在是不能待人。
韦灵崟疯狂进谗言:“装在缸里带走算了,就说是新品种白菜,人参果变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