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梨边吃,边吐核,边指手画脚地教育他:“怪不得你总说你不会画符,闹了半天原来你压根还不知道怎么开窍,那哪可能学得会!”
假如把髓气比作是手上的这颗龙眼的话,那么它的核就是人常说的灵魂,也就是天落们称之为的髓卵,果肉是髓壳肉身,而想要开窍的关键,却是在最外面一层,黄黄的“果壳”上。
“听好了,老昆。所有的意志,脑子还有努力,通通都是狗屁,在开窍这件事上,能不能褪蛹,什么时候能,都是在成型的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
一切都是出自一团髓气,一无二致的大小,多少,像是一块模板里印出的两张画一样,无论物种,家世,是绝对公平的开始。可即便如此,依旧有的开窍早,有的开窍晚,有的甚至终其一生都只能汲汲营营,见不到一丝髓光,这是为什么?
常梨敲了敲脑袋:“因为这个不一样。”
“如果把最开始的一团髓气看成是100的话,那形成手手脚脚要花5,形成五脏六腑要花5,剩下的筋脉骨血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也就20个出头,可头脑自己就要占掉40。
“所以咯,越是脑筋厉害的,耗费的髓气就越多,那当然剩下的也就越少,都没有了引线的火药,怎么点着?”
他说完一回头,就看见昆祢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就在常梨渐渐疑惑的同时,门外突然传来噗嗤一声闷笑。
韦灵菳低着头,浑身发抖,声音古怪:“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笨蛋才能做神仙,对吧?”
在一阵猖狂的大笑声中,昆祢怒而暴起,绕柱杀人。
已经赖了三个多月,两眼仿佛只是用来出气的常梨却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一闪,极有眼色地充当起了传道授业解惑的领路人角色。
半瓶水的狗头军师带着他全损空瓶的徒弟,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新手上路了。
常梨说,在以前,人是很难开窍成为天落的。毕竟受制于先天劣势,就算再蠢的人,脑子也总比鸡鸭草木要更灵活些。精怪们也从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可以,只把这当成一种神赐的奇迹,偶然事件。
而也是直到隋朝,大量修者井喷出现后,他们才渐渐琢磨出来,或许开窍这件事也有捷径可言。
开窍是什么?
天落们无比崇尚飞鸟,总以为凤高于龙,禽大于兽,是最接近于生命的本源。
如果把生命比做成一个永不孵化的鸡蛋,那么生长,生存,繁衍,死亡,都是全看“蛋黄”能够供给多久的营养。新生是圆满,死亡就是一个空蛋壳。而如果想要长生神通,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敲破蛋壳,像是个啄蜜窃贼一样,源源不断地将天地间的髓气补充给自己。
从古到今,精怪们等开窍,就像是等待一颗莲子长成莲蓬——是种子都不撒的干等。而修者的横空出世却像是将世道一步踹进了养殖业,懂得培土,育种,人工破开种皮,自然开窍的机会大大提升。
窗外秋风簌簌,新培栽的银杏郁郁葱葱地,撒下一地金黄。
昆祢只觉得手心冒汗,哑声问:“那要怎么……怎么做才能开窍呢?”
常梨舀了一口糖莲子,满足地眯起了眼:“那还不简单。”
“你只要被折磨地千疮百孔,快死到髓卵都开始散出来了,自然就能联通外界了嘛!”
生命本就是一场豪赌,生死从来就不是理所当然。这个道理身为精怪的常梨一早清楚,可对昆祢而言,却远还不能如此处之泰然。而就在尚在他犹豫的某一天,对方又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说老昆啊,”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咬着筷子一脸认真,“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对我的姿色一直有什么垂涎之心。”
韦灵菳一下喷出饭来。
昆祢早已经习惯了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不靠谱,可在乍一听闻这句话时也是猛然一顿,以一种匪夷所思,看猪上树的眼神缓缓,缓缓望了他一眼。
韦灵菳当机立断,抱着饭碗光速翻窗而出,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热闹。
昆祢按着他智慧的狗头,真诚而温和的发问:“敢问,是什么给了你这么良好的错觉?”
常梨不由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坚持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好汉息怒,我怎么说是有原因的”
昆祢一抬下巴,简单道:“放吧。”
对面的人立刻慷慨激昂:“原因总分为十个小点,不过我总结一下可以需要划分为三个大点。第一,普通人忙忙碌碌,一年到头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当然不会有精力来干这种收成不高的事,就好比话本上的断袖分桃,都是有钱有闲的人再玩。而你正好有房子有银子,工作也清闲。”
“第二,爱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对他好,所谓‘情不自禁’。你给我吃,帮我的树浇水,晚上还有宵夜,最要紧的是第一次开门你就愿意让我进来,要知道我住过那么多朋友家,就连最热心的至少也会先拒绝我三次才会同意,可见你对我有好感。”
“还有最重要的,也是最后一点。第三,”他眨巴眨巴眼,斩钉截铁,“我长得很美,一看就讨人喜欢。”
何其自大,何其自信,何其不要脸!
昆祢哑然,看着他半晌,面无表情地转头对着韦灵菳道:“趁着天还没黑,咱们把他扔了吧?”
韦灵菳看似犹豫,实则煽风点火:“不好吧,万一他认路自己跑回来了呢?我觉得不如用麻袋捆了,趁天黑送上山。”
常梨语气狐疑:“真的没有?一点都没有?一点,一点点都没有??”
他的眼从一张冷漠的脸转到另一张冷漠的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那可太好了!”
他笑得无比灿烂,连连摆手:“别误会,可不是我有什么想法。就是……前阵子我不是跟着商队,跑了一趟远门嘛,结果没想到回来走到邓州的时候,竟然遇到了一伙儿流寇,噼里啪啦一阵乱抢,还要杀人!幸好这时候有个修者路过,稀里哗啦两三下,不光救了人,还把东西都抢回来了!”
换成旁人,寒暄两句,客套叫几声英雄也就算了——可这是常梨啊!
他热泪盈眶,一把拉住那位“恩公”的手,上下晃出残影,又一打听得知人家身上盘缠不多,当即大手一挥,将自己这回的报酬(一百七十二两三钱)取出大半,全做是谢礼以及路上护送的工钱。
常梨大喜!因为新交到了朋友,还是个侠杰英豪!
同行的人大喜!因为一毛不花,免费借光得了个保镖。
恩公同样大喜——当然他喜得还是太早了。因为就在短短两天后,他便明白了什么叫作“上品精造的狗皮膏药”,并在接下来一路一个月的同行中,稀里糊涂地相识相许,结为兄弟,以至于对月结拜,不光将到手的一百两用来置办酒席,还额外贴上一个活生生的自己。
多么梦幻的相遇。
常梨眼神迷离:“誓远兄人美心善,神通高强,更难的是一点儿也不骄傲,还专门去凡人那里学了武功!就是可惜人有些傻乎乎的,也不会理财,每回出门都搞得一身穷儿叮当。横竖我们俩都是要在外面跑生意的,所以我就说了,不如就干脆以后我们就搭班,一起出门赚钱!”
昆祢这些也顾不上生气,整个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之前不是还说,那些修者就算是把你们精怪杀了都没人管?这样你还敢凑上去?!”
而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韦灵菳也皱眉问道:“邓州现在也有流寇做乱了?”
那可是离长安都不远了!
常梨先是对着韦灵菳,不以为然地道:“何止是邓州,现在丰阳,均州,武当,汴州,哪里不再打。今天换你明天换我的,那有什么稀奇。”
转头又向昆祢嘻嘻笑道,“放心啦,我这两只眼又不是光摆着好看的,再说誓远兄也不是那种人。我还打算以后都带着他去做买卖,正好我有一个走镖的朋友说今年看着雨水不行,西北粮食要大涨,我们准备趁机多囤些粮食,估计在这住一阵子就要离开咯!”
昆祢心内刚要升起丝丝惆怅,却又突然感觉不对:“你说在这‘住几天’的意思是……”
常梨喜滋滋道:“就是他待会要来啊!”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人?!”
原本正抱臂乐呵呵看热闹的韦灵菳眼神一凛,高喝一声,已是赫然出手!
银白的长枪悍然凌冽,寒铁铮铮,挟雷霆之势冲霄直上,所到之处瓦片瞬间炸开,簌簌飘零的落叶当即震开硕大风洞,露出隐藏在树后的那个人影。
风如雷鸣,枪声未至,而寒芒已逼近眼前。可来人却是不急不缓,一旋身避开枪尖,而就在错身瞬间他突然伸手猛压剑柄,剑鞘顺势翘起正挑在枪尾,随即他不退反进,剑身绕着枪身飞快挑转,而后猛然出手!
长枪犹如利箭急射而出,在被震起又落下的树叶上留下同样的孔洞,飞溅的砖石裹起阵阵尘烟,而当烟消云散后,院内唯见两条人影静静矗立着。
不过是一招出手,一个照面,二人心中就已有了成见。
韦灵菳一手按枪,目光从那人的脸缓缓落向他腰上佩剑,眼神中隐约闪过一丝兴奋,而来人也是同样一脸惊艳。
那是个长相模样都极正派的男人。削脸方颏,蹙眉薄唇,神情似乎有些苦相,布衣更是朴素到近乎寒酸。唯有腰上的佩剑古朴大巧,剑上寒光更是灿如流星,仿佛闪耀千年。
剑名叫做韬藏,凡铁铸就,拙工粗造,价值一两三钱,不是什么名品,而用剑的人却是真正的不世奇才,足以凭着一人一手让朽木焕彩。
一旁的窗户砰的一声打开了,露出一个惊喜的笑脸:“誓远兄?!你来得好早,怎能也不叫我一声!”
而在常梨出声的一瞬间,来人的神色也忍不住放松下来,像是拂去尘土,重现光彩的佛像,甚至带了丝丝笑意:“我在外面看到梨树,想到你以前说过的,就想你会不会住在这儿,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常梨于是三步并两步急忙跑出来,指着那人,笑得满脸是牙:“老昆,韦老弟,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个就是我的结拜兄弟,李釉诚,剑神李釉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