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亲生,也不是柳公子又又又捡到的,而是破天荒的,由喜夫人亲自从外面带来的两个小孩。
那时的精怪还没褪去“类人”的塑骨审美,放眼望去满山内到处都是两腿两手的“秃毛猴”,长相千篇一律,美得像是十文钱一张的廉价美人画,连两个小孩也是一样:杏眼,琼鼻,樱桃嘴,只是比起其他人,一个头顶多了支芦苇嫩叶,另一个则是额头嵌了刻七彩宝石。
谁会怀疑一个能跑能跳的天落会是五体呢?而如果人身都只是伪装,那么现在的“猫身”……燕真人霍然起身,转身一把推开凉亭的门,急忙向外走去。
鸟,花,鱼,芦苇,再加上郑名昨夜在外面抓到的泥人,这么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五体循环是护卫,而能让它不惜暴露自己也要保护的……
当时薛鸦他们在书房时,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也在里面!
是阵心!
就在这个念头猛然闪现在脑海中的下一秒,他正和两个蹑手蹑脚的人影对上了眼。
张道德一手抱着铁笼,一手抄着竹竿,正站在长廊的另一头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迷茫,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可当那人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转向他身后的勾雨时,他猛然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大吼了一声:“跑!!!!”
边说着,他边抄起竹竿奋力一扫,将两侧花盆全打了出去!
燕同周在侧身躲开的瞬间,心下就已觉不妙。果然勾雨踉跄了一下,又马上跑了上来一把抓住张道德的手,同时向着旁边墙壁上的一副百鸟朝凤图猛的一敲。
张道德还未回过神,只觉突然一空,脚下地砖豁然成了个大洞。燕同周急上前一步挥手一拽!却只堪堪碰到他的衣角,耳听得一阵“啊——”的惊叫,探头一看那洞一个连着一个直贯穿到三层下,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小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往东边去了。也几乎就在两人刚爬起来的瞬间,石砖便猛然闭合,当真是一丝缝隙也无。
燕同周不由惊叹一声,用手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抚着墙上的图案。
“原来如此……竟然是凡人的机关,难怪神尺没有反应。”他喃喃着。
两个此时才醒来的黑衣大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顶着血呼拉的半边耳朵,心虚地低下头。燕同周暗自摇头,对铁家的规矩虽心有不满,却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只问:“少了什么?”
一个忙道:“只少了那一个笼子。按您的吩咐,其他的全都蜡封了,用三层包封锁在柜子里的夹层。只有这只用了多少药还强撑着不睡,公子今早来看时它还冲着他哈气,公子就说这畜生太不服管教,且把它吊起来杀杀性子。”
另一人见他脸色不对,忙赔笑:“那两个小娃动作太快,神通也古里古怪的,咱们一时不察着了道,幸好真人早有准备,在四角都安排了明心阵,我等这才觉察出不对,赶紧追过来了。”
燕真人不等他说话,径直打断:“此事日后再说。”
他如此这般简单解说了一下,又道,“那猫是真还是只是障眼法,此时还不清楚,须得让三公子去查一查,只怕关窍还在两个女孩身上。你,跟着我下去找人,你去找你家公子,将我的话带给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翻手抽出神尺。
几日连番奔波使用,原本纯黑的长尺竟然出现了点点铁锈,连华光都暗淡了不少。燕同周轻轻抚摸着尺子身,心疼不己。
他在诸位同门中年龄最小,因此师父怜惜,只让他做些洒扫供奉的轻活。从他刚摇摇晃晃学会走路起,每天的工作就是扛着盛满精铁宝石盘子,“喂”给神尺享用。多年同吃同住同睡,他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它,自然也清楚过多沾染人的髓气对尺身会是多大的腐蚀伤害,可惜……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他心一横,一手用力握住鲁班尺猛的一划,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撒遍尺身。含带血肉的髓气刺激地神尺终于一颤,他又是回手一翻,两侧门窗瞬间齐齐爆开,脚下地砖轰的一声块块竖起,黑衣壮汉,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跟着燕同周直接向下掉落了两层!
没有人声,没有骚乱,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静寂。鲜血泼洒蠕动在地面,渐渐形成了一道道扭曲的百生面。离的最近一个长着双角的牛头尖声嚎叫着:“左,左。”
燕同周当即托尺在臂,向着左面岔路一头冲了进去。
窗外的笑闹声仿佛隔着四层纱布,变得朦胧而低沉,谁也没有发现整座大殿。正悄无声息地翻转腾挪,六层的高楼不断挤压合并,渐渐形成了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迷宫。
“左,右。”
“左,前。”
百面的脸谱从头顶,墙壁,地面,从人的眼珠,指甲,各个地方窜出来,嘶声吼叫。
“往前,往前!”
尖锐的声音直接在耳膜上炸开,黑衣壮汉想也不想一头往前冲去,却被燕同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
“不要乱动,那是骗子。”他抬手给了壮汉一巴掌。壮汉捂着脸下意识膝盖发软,等到回过神抬头再一看,面前哪有什么道路,而是一柄直挺挺,冷冰冰的斧头!
燕同周微微叹气:“虽是比预想的还要更乱些,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大阵的判断被扰乱,敌我不分,接下来必然是群魔乱舞,他们两个孩子没有优势。”
他话音刚落,只听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二人匆忙抬头,就见第五层的地面飞快地降落下来,张道德和勾雨两个倒悬在空中,死死扒着墙上的壁挂,可就在眼看将要落地的同时,墙壁却是轰然一声,竟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
“小雨!”
张道德大喊一声,似乎想伸出手,却是根本来不及动作,就被裹挟着各向两边滑去,墙壁如同积木一样猛然落下,正好组成了迷宫的边缘。
燕同周紧盯着他们的方向,当机立断:“别管那男孩,先把那女孩带回来。”
黑衣壮汉忙应了一声是紧随在他身后,二人一同直向迷宫内奔去。二人都没有察觉,几乎就在他们远去的同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铁家的几个也登顶了!”
迷宫的最深处,拼合过后的长廊上下颠倒着,原本气派恢宏的正厅大门,此时却是斜插在地面,像是一方还未下葬的墓碑。顶上灯笼被墙壁挤压成细长的一条,蜡烛一样悬在半空。守门的石狮子不知什么时候摔成四截,碎片正掉在经纬错落的石砖缝隙上,像是散在棋盘上的棋子。
一片漆黑的静寂中,突然只听得一声铃铛的碎响,随即灯笼亮起了,幽蓝的火光摇摇打在雪白的碎石狮上,投下了块块漆黑的影。
黑棋归位。
半空中又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浮现。
……让天地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