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窗外吵闹不休的同时,高崖上的扫珠殿内,昆祢将最后一只铆钉嵌入了笼内。
凡人的语境里,总爱把自己的作品说成是“孩子”——从无到有,自创自造,耗时耗心耗力,如此一说,的确有几分单身母亲养孩子的艰辛。
可天落却没有这种自信。
一切造化皆是神通,像是捡到了石头缝里蹦出的孙猴子一样,他们琢不透,看不清,只能苦笑着把自己勉强称为大自然的搬运工。
而对于昆祢而言,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是什么感觉呢?
不像孩子那么亲密,却也不是生疏。
那天在山崖上,看着崖底树下的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来,又突然抽刀斗了个你死我亡后,他和韦灵菳大惊之下,面面相觑。
二哥的刀插在他“兄弟”的胸上,自己的背后又有一条几乎拦腰把人撕开的爪痕,唯一相同的,就是两人的手,一左一右都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包袱,真正是到死也没有分开。
韦灵菳听着他的描述,神情复杂——他只习惯在小时候的过家家里,担任这种捕螳螂的黄雀,而在实际生活中遇到时,两人都感觉有种……诡异的荒诞。亲亲密密的两个人,如今也亲亲密密地死在了一起,血混成一条长河蜿蜒着灌溉起了路旁的草堆。
昆祢不由别过头去,像是有些不自在,可当他弯腰从包袱的最底层,抽出那本脏兮兮的,写着《解阵百法》的小书时,却像是飘零已久的人,猛一抬头看到了家乡的明月。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自己到底能不能学会,可只是看见的第一眼,他就心如擂鼓,突然有种感觉——下次再见面时,韦大哥可不能再说他是“个性中庸”,没有自己的喜好了。
……啊,对了。那是种即将踏上一条灿烂光辉的坦途的前一秒,放眼望去,天地浩荡的兴奋和自豪。对于阵术,对于自己的作品,他一向都是如此自豪着的。
可如今,那从刚一踏进山就始终萦绕在耳边的嬉笑声,亲昵的撒娇声,甚至连惊恐的哀求都停了下来,唯有呻吟,无休无止的濒死的呻吟。
我也是会觉得有些寂寞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将那只绣球一样的笼子揣进怀里。
描金错银的屋顶发出一阵轻微的碎响,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从楼上跑过。往日热闹嘈杂的大殿内此时鸦雀无声,沿着走廊一路往前,墙根的唾盒尚未清理,啃了一半的梨子就这么随手抛在鱼缸里,泡出丝丝白絮。
到处都不见人影,连往日总是工蜂一样到处忙碌着的下人们也全都不在,只剩下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紧闭着,门外一左一右门神一样坐着两个黑衣大汉,正抱臂低着头打盹。而在门内,悬吊在梁上的幼猫突然动了动耳朵,抬起头向着窗外轻轻喵呜了一声。
“嘘……”
窗棂外有一道黑影闪过,又过了好一会儿,一旁的书架的挡板晃动了一下,缓缓露出个人头来。
“飞头蛮”张道德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缩了回去,幼猫两眼紧盯着那个空洞,耳洞颤动了一下,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只好小的猫猫。就跟小祢哥说的一样被关在屋顶的笼子里,要用竹竿挑下来。”
“我有竹竿!以前不想上学的时候,我和小花就挑开这个洞偷偷跑来睡觉,竹竿藏在墙角,有一块松掉的地砖底下。”
“那你来拿竹竿,我来把人弄下来!”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从门洞里爬了出来。勾雨还不等站稳,就忙仰起头又快又仔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
断了的指甲,露骨的后腿,耳朵豁开一道长口,更不用说那一身连毛皮都掩不住的伤痕血渍,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不等张道德催促,她又一抬胳膊自己抹了,杀气腾腾地去挖地砖了。
张道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编的蝈蝈笼,双手举到幼猫面前展示:“小花,你别怕,是小祢哥让我们来的。他说你待的笼子是什么什么‘告囚’,总之就是现在还不能放你出来,不然立马会被发现的。待会儿我把你拿下来,再把这个挂上去,其他人就会觉得你还在笼子里。“
幼猫抬起眼皮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勾雨悄悄地走到门旁附耳听了听,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两个个拇指盖大小的药丸,顺着门缝塞了出去。
泥丸在落地的瞬间像是发霉一样,蠕动着窜出无数条细腿。它顺着椅背飞快地爬了上去,越过肩膀,直到到了耳朵眼才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
原本此起彼伏的鼾声瞬间一静。
张道德精神大振,忙道:“小雨快点,蟑虫只能活十分钟,咱们得趁他们醒过来前出去!”
勾雨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飞快刨起砖来。
如果说阵心是一个人的大脑,那么五体就好比是□□四肢,没有阵心就无法完全控制大阵,然而只要有“人质”在手,一点小小的便利还是可以做到的。
“凡未被邀请者,绝不可踏入此门”——比起两个一看就知道会偷懒的守门人,这句叮嘱才是燕同周能放心跑出去的最大砝码。
……只不过他没想到,天宫一样富丽堂皇的扫珠殿也会有不好学的老鼠到处钻洞罢了。
他快步行走在长廊内,眉头紧皱,心内始终惴惴不安。
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书上的知识不会有错,师父的教诲自然也不会。一切阵法讲究相生,绝不可以有任何相克。鸟,花,鱼……猫?不,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了。他的脑中瞬思万转,一幕幕过去仿佛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奔腾。
冷静些,慢慢想,第一次见到五体是在什么时候来着?他开始有些懊恼,若是自己能开窍得更晚些该有多好。
“智慧无用”,“头脑负累”,“天然无垢”……虽然所有人都断言多思只是开窍路上的绊脚石,可偶尔——常常——当他对着阵法书疯狂挠头,或是听着师父口中如意真君的神奇作为时,还是会冒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想法——
要是我的头脑能再聪明些就好了。
他忍不住敲了敲额头,而后像是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从前在师父给的“那本书”里看到的一个观点。
只要你想,这世上任何事物都可以被当作五体阵心,不管是动物,植物,石头,空气,甚至是人。而越是思想纯粹,接近天然的,就越是容易和神明构成连接,也就能借取到更多的髓气能量……这是所有阵法典籍都记载在册,人尽皆知的天理。动物好过人,没脑子的好过有脑子的,越是蠢货就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才。
可在那本书上,却是用一种讥诮又略带兴奋的口吻写着,原来神明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他们也会疏忽,也会因为习惯而产生纰漏。就好像谁都知道天落绝对无法用来造阵,而不管是五体还是阵心,在落成的一瞬间就像是“停住”了一样,哪怕以后阵毁髓散,都绝不可能再产生任何变化。
……可如果是在阵成的一瞬间开窍的呢?
传说中这世上最好的大阵无异于一次重新的开窍,是可以超脱时间和空间,与神明的又一次沟通交流。每一座大阵的落成都像是一场巨大的,充满生机的分娩。数不清的髓气挤压逼来如同山呼海啸,而身处在它当中心,即便是一块石头,一根杂草,只要抓准时机,或许也能脱胎换骨。
燕同周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两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