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德看着她一脸严肃地从库里找来了一把大锁,用铁链里三层外三层的牢牢叉上了门,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她,其实早在那间屋被命名为“闺房”前,他和小二毛就已经进进出出了好几回了。
他轻车熟路地转过回廊,而后惊讶地发现原本紧闭的大门此时竟是大敞着的!
小心翼翼的,他探过头。透过半开着的门扉,隐约可见里面轻纱曼舞,珠帘叮当。
靠窗,一左一右两张拔步床对立相望,正前,一张极大的檀木书桌上书山笔林,宝砚徽墨。桌角倚放着个足有半人高的草编花环,一个一身俏粉色的女孩正踮脚站在一旁,仔细地描着什么。
张道德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直到在她身后时,才突然哇的一声大叫出声。
“抓住你了!”他一把拍上她的肩。
勾雨呀地一声,忍不住一抖,好好一个“飞”字最后一捺当即扭成了一条长虫。她嘟着嘴,老大不高兴:“你干嘛!我好不容易都快写完了。你赔我!”
张道德这才发现她原来是在练字,一时间大为愧疚。出于一种学渣对学习的天然恐惧,他虽然认不出什么好坏,可只看上头密密麻麻的方块,就已经开始忍不住头皮发麻,忙低下头道歉:“我错了。”
他低声下气地哄:“我,我赔你一根铅笔好不好?但是你不能告诉二毛,我说好以后要给他的,那还是我娘过年给我买的,全新的哩!”
勾雨撇撇嘴,提醒:“还有我的字,写了一下午呢!”
张道德忙一拍胸脯道:“我帮你写!以后的我都帮你写,我罚抄写可擅长了!”
勾雨于是想了想,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张道德这才松了口气,随手翻了翻旁边,整整一沓白纸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正楷字,不由肃然起敬:“这么多啊,这要写多久啊?”
勾雨得意地伸出手比划着:“写了三年啦!这是小柳儿布置的功课,每天都要一张,我都是趁着下午你们睡觉过来,从那边翻墙进来写的。”
“小柳儿?可是益大叔他们不是说,他人已经走了吗?老师都不在了,你还要写这些干嘛?”
勾雨闻言摇了摇头:“小柳儿不一样,他一定会回来的——就是他不回来,我们也是要去找他的。”
张道德挠了挠头,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在这时两人都是一顿,同时回过头。
透过敞开着的大门,廊外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又稳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极快地向这里走来。
靠后的那个男声听着颇为年轻,语调也略带些犹豫:“哥,郑大哥不是说了,让咱们在外面守着,如今你我就这么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领头的男人气息有力,竟是一点儿脚步声也听不见,闻言他啐了一声,骂道:“他说不让去,你就真死在那儿一点不动?蠢才!就你这样也配做我薛鸦的弟弟,干脆认那姓郑的做亲哥好了!”
薛弟闻言一缩头,讪笑一声:“哪的话,姓郑的算什么!我,我是怕公子知道了怪罪。”
薛鸦一听恨恨道:“就说你蠢还不信!咱们这位三爷一见了骰子,那就好比恶狗遇见了大肥肉,不溅一身血是不会罢休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急吼吼地跑出来?难不成你想跟包家那兄弟一样,断了一条胳膊被扔在偏房里等死?你那郑大哥说的好听,难不成真以为三爷会带个废人到新地方去?!
“等着吧。郑老大只管明哲保身,光顾着自己讨公子的好,可要是现在再不把人带走,等到咱们这位爷上头了,再输十几二十件铺子倒没什么,只怕又跟上回一样,那到时候老太爷得让咱们一起陪葬!”
想他铁家再怎么不济也是累世的名门,就算是为了刀谱,何至于沦落到非得屈尊降贵,和这种粗俗的精怪结成亲家?
究其原因,又是一个赌字。
连输的八家铺子虽不是个小数目,可对铁家而言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尤其是如今正是乱世,说句不好听的,真叫金钱如粪土也不为过。因此铁家人虽是心内不快,可也只是训斥了一番,便又着急忙慌地筹备起了离开的事宜。
可偏坏就坏在这“只是”训斥。
记得几十年前,铁三公子才刚成年的时候,铁老太爷就曾在酒桌上无不唏嘘地笑骂说,自己这个小老三啊,是出了名的记打不记吃!人是精明却太滑头,成不了大事。
彼时他家还远不如现在这么落魄,于是旁人听了都是捧场的笑笑,可其实任谁都知道,他这个老三可不是什么善茬,那是真正的欺软兼怕硬,自私又厚颜。
果然,那之后铁三公子在家很是老实了半年。在四公子忙着到处清点财产的功夫,他便高坐在家里,每日除了吃酒赏花,就是逗逗小厮,最大的工作就是随侍几位长辈们,哄得他们眉开眼笑。
直到那一场豪门大宴。
一壶好酒,几句恭维,乘着醉意铁三公子大杀四方,一夜之间直将筹码赢到了八千两!
太顺了,太强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时来运转?铁三公子当即决定乘胜追击,连战连胜,只在最后一局小输一把,好在钱不多,只有一百二十两。
……外加上一把祖传的镇山宝刀。
精铁的天月寒刀,外刻大阵,内嵌宝石,由仙宗王真人亲手奉上,为表对铁家牺牲的敬意,还特地请了二十多名大师花了数年才锻造而成,是面子名声,也是护家的最后一道法门。
铁老大爷气得当场厥了过去,连常年流连青楼的大哥也是闻讯急匆匆赶了回来,一把推开小厮,薅下墙上的戒尺冲着他就是一顿暴打。只剩下一个四公子前头要拦父亲上吊,后头要防三哥被打死,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安置好家里,又急急忙打点人备上无数礼品珍宝过去疏通赎买,可结果却是……人去楼空。
“要让我说这事不怪别人,就怪那姓申的王八蛋!还说什么青梅竹马的至交,一口一个‘三哥’叫得好听,结果呢?跟人合伙来坑我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可惜了四少爷……”
薛鸦皱眉道:“要说咱们四宫格五宫才学哪样不是顶尖的出众,连长相也是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虽说因为小时候伤着那活儿不能人道,可凭这家事再怎么也该配个小门小户的贵女,娶这么个二手的山精,真是屈才了。”
“可不是说呢!不过这也没办法,要怪只能怪四公子自己开窍开得太晚,长到七八岁了还是那副样子,夫人和老太爷可不得以为他是个俗种,原都是准备扔了的,谁知竟然这时候成了。可惜到底是小时候不亲近,不怎么得喜欢,倒不如咱们三爷……咦?”
薛弟瞪着大开的房门,一脸惊诧,“怪了。我记得昨晚看见的时候,这里明明没人。三管家的不是说这附近都是仓库老屋,不许人进吗?”
薛鸦眼皮猛地一跳:“表弟,你快把燕真人的罗盘拿出来看一眼!”
薛弟虽是不明所以,却依旧当即照做,他从怀中掏出那只鲜红的罗盘,惊诧地发现发现上头的指针竟然在剧烈乱转,而在正对着房门的乾位隐约可见黑光点点。
二人于是对视一眼,同时出刀在手。
薛鸦小心翼翼地用刀尖缓缓挑开门栓,但见屋内一片沉寂,只有窗棂大开着,风铃摇摇。他的眼睛飞快速在周围一扫,直到落在一旁的衣柜时,猛然一顿。
青石的地板上散落着一根指长的草根,叶片新鲜,断口尤带青绿,一看就知道刚被摘下不久。
……有人,就在这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