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意识到自己没有赌博的天分,是在昆祢还未开窍的时候。
那是咸通二年的冬天,盛唐余晖映照下最后的美好时光。
大哥总说一个伟大时代的落幕,就仿佛是一场绚丽的回光返照,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身在其中的人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都还在如日中天。
可在韦灵菳他们眼中,一切确实都是那么好——风和日丽人慧,每天都有新的惊喜,每刻都有新的快乐。他和昆祢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脸颊刚刚脱去稚嫩的婴儿肉,身量于是像柳条一般疯长开来,一身白衣,骑着高头大马哒哒的从街边走过,带起一片团扇掩笑,两岸不住打量的视线。
英姿勃发,无限意气。
他们像是一双筷子上粘着的两颗饭粘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个说要往南,另一个绝不往北,一个说想效仿侠客从军,另一个连夜就收拾起包袱,翻墙离家去也。
时值西南正叛乱,各地的藩镇此起彼伏,朝堂式微,如同危卵,可也正因如此无数的侠客豪杰粉墨登场,所谓:野幕蔽琼筵,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何其壮丽!何其雄伟!
试问有哪个热血男儿没想过一人一马一长枪,在风沙吹过的城墙头眺望着远处的狼烟滚滚,驻守身后的无边河山?而当怀揣着如此一腔热血,甚至不惜伪造姓名,只为投戎献身的两个小少年,在生平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军营生活,见识到马粪,黄土,虱子,烂菜窝窝头和一群忙起来一俩月不洗澡的大汉时,心里又会是怎样的落差,也就可想而知了。
昆祢只能拍着韦灵菳的肩,不断打气:“没事。刘备还卖过草鞋呢,就当是体会下卧薪尝胆了。”
于是他们就在马厩卧了小半年。
当时顶头上司是一个姓曹的校尉,生平嫉富如仇,人品也颇为不凑合。打从报道时,看到两人的衣着打扮的第一眼,他便一脸不屑。韦灵菳在他手下平均每月一次,总要有些“月黑风火高夜,杀人放火天”的想法,比月信还要规律。
那天依照惯例,还是他们两个巡夜。
深冬的夜晚冷得近乎活剐,韦灵菳本就比起一般人更加皮薄不耐寒,往年在家里哪怕烧着炭火,也要裹着一层厚厚的貂裘,更不要提这一身的铁甲麻絮了。
昆祢打着哆嗦,摸着黑悄悄掀开床板,从破洞下的草堆里小心翼翼地扒出那半瓶药酒。黄褐色的浊酒粗得往年连喂马都不屑,可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珍惜地只抿了一小口就赶忙倒进手里,用几乎相差无二的体温勉强捂热了,随后一把揪住韦灵菳的胳膊,顶着他哎呀哎呀的呲哇乱叫,费力地搓着他手上的冻疮。
“别跑,别跑!不搓开等着又痒,说了别跑……你他娘的!”
伴着他脱口而出的低声咒骂,一同响起的是肚子“嘟噜”一声轻响。
韦灵菳难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冷,累,苦,被排挤,被欺负,这些都只是小问题,最要命的还是饿。
那是种让人恨不得伸手到肚皮里挠一挠的滋味,像是有一团无名火从胃一直烧到嘴,疼得令人钻心,而等再过久一点,就连痛苦都像隔了一层纱一样恍惚,眼虽然还是睁着,可思维却是停滞住了一样,一天,一个月,还是一个时辰,好像都没多大差别。
昆祢看了他一眼,低头仔细的将快要见底的瓷瓶重新埋了回去,随后拍了拍手,站起身。
“蛇?还是青蛙?”他问。
韦灵菳想了想,反手背起弓箭,苦着脸叹道:“不行,我现在什么也想不了。曹狗今天操练得太狠了,我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成浆糊了。”
昆祢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几天东山又来了不少人,应该也是逃荒来的。”
韦灵菳心知药酒是昆祢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儿也不敢浪费,翘着兰花指费力地解着盔甲上的麻绳,闻言想也不想道:“那我们就不要过去了。那边吃的原本就不多,他们刚逃过来,身体本来就虚,那些东西留给他们吧,我们去远点的地方。”
昆祢伸手帮他脱下盔甲,又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自己,两人趁着夜色悄悄走到营后,掀开木栅栏上的一块破盖板,又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山风如浪,卷裹起无数的荒草,像是溺亡后伸长的手掌。星河宛如瀑布般飞流直下,拍打着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他们匍匐着躲开塔楼上的视线,一路滚下高坡,逃也似的飞奔进丛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漆绿色的湖水伫立着,一动不动的——这是一片没有棺椁的坟林。被挖地三尺打捞去的鱼虾是已死的尸体,而奄奄一息,惊恐逃窜的虾米蝌蚪则是尚且会动的活尸。
只一眼就清楚,这里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收获,昆祢想了想,看向远处黑洞的山林:“可能还有兔子,去不去?”
韦灵菳有气无力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那里同样是一座乱葬岗——上个月叛军经过屠了一座村子,仅有几个藏在地窖里的勉强幸免于难,在难得的一餐饱饭后,仅剩的一些尸体全被埋在了林子里。
破损的界碑上,“潭州”两个猩红的大字依稀可见,而在最边缘的角落里有一团常人看不见的雾气正悄然翻滚着。
昆祢一手握着捕蛇笼,猛然回过头,警惕地张望了一眼。
“怎么了?”韦灵菳一见他的神情,当即起身,握紧长枪。
“不太对……我说不清楚,”昆祢忍不住浑身肌肉紧绷着,迟疑道,“没有……不,不对,有什么东西!”
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轰鸣锵响,像是有人将锣鼓塞在了喉咙里,每一声鼓点都打在了肉筋上。他的眼珠剧烈跳动着,止不住的干呕,耳边韦灵菳担忧的叫喊如浪潮般一声进一声远,然后突然!
“开──明──灯嘞──”
像是有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卷裹着他的肉身如同衣服一样飘摇散开,那种轻快的感觉令人忍不住眉头舒展,下意识地向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无数的草木跳跃着向他奔来,原本被扒去的树皮抖动着重获新生,透过韦灵菳的似有似无的身体,他看到了一条长长,长长的,从未见过的老街。
新雨过后,一地的泥泞。两旁石砌的平房高耸着,胶泥糊成门上用鲜红的颜料画着奇怪图案。
昆祢从腰后掏出一把坑坑洼洼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小块,嗅了嗅。
“是辰州的朱砂。”韦灵菳的声音幽幽传来。
世家大族的教习总是广得出类拔萃,不说旁的人,连韦灵菳这样的捣蛋鬼也是从小跟着七八个师父学书法,练丹青,骑射武学,品酒赏花。而辰州的又跟旁的不同,除了常用的藕丝,更加了一味本地特有的香料,卖点就是随着时间推移,香味也逐渐转变,因此纵使不是行家,只要一闻也知道是新货还是旧货。
“新的,绝不超过五天。”
那就更不对劲了。
且不说如今流寇沿江作乱,辰潭两州早已断了通行,单说这之间路程百二十里,山高路远,就绝不可能会有这么新鲜的气味在!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昆祢转头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问:“你在哪儿?”
他的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撕拉的一声裂帛轻响,随即手上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包裹在了匕首的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