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一等一的豪门,听着是花团锦簇,可等转过那扇辉煌气派的照壁屏风,再往前,就是一片掩都掩不住的狼藉。
想知道一个人到底是穷是富,首先要看的是鞋,而想知道一个家族是在走上的坡还是下坡路,就要看那些细小的,被柳公子称作意趣,喜夫人却称之为无用的地方。
比如墙根的杂草,名贵牡丹叶底的黄褐斑。大几十两买来的精致的蝈蝈在外头此起彼伏地叫着春,小老妈抱着奶公子,一身金啷当银啷当的,趾高气昂地端坐在高凳上,因为一旦起身,极不合适的裤子就会被人看见。
十二月的天,屋里没有点炭,满座七八个人全靠一股抖成鹌鹑的运动阳气取暖。
铁老太太的年岁比喜夫人更轻,模样却像是大了不止一轮。她有一张修长的马脸,长相不丑,只是两眼已经冒出点点老年斑。
也不知道她的神通会是什么,不过看这样子大概不只是寿貌,应该是什么更厉害的后手。喜夫人只略一思索,再抬头时就和那一双挑剔的眼对上了视线。
“铁老太太人不行,说话倒是爽快。直言说请我过来是因为知道我和真君有些交情,想由我从中周旋,替他们把那失传的半本刀法要回来。”
昆祢想也不想:“绝无可能。”
纵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当日的断头之痛早已渐渐忘却,然而那种丧家之犬一般被人四处追赶,稍有不慎重要的东西就会被无情夺去的感觉却如附骨之蛆,让他连想起当时有关的人事物都有种难以遏制的厌恶。
然而……
他扫了眼那柄钥匙,微微阖目,冷声道:“当时围攻的有三十六个,高手有十四人。其中许,王,离,缇在四方掠阵,铁无锋是最后才从背后潜上来,我一时不察,也没有看清他的招式,无从写起。”
“我知道你不行,可不代表别人也不可以。”她意有所指,望向那个倚坐在窗边的身影。
韦灵菳微微挑眉。
“武学通传,天下‘一’源。神武将军的大名,就算是我在山里也知道得清。传说不管对手有多厉害,只要听一耳走路的脚步声,他就能猜出武功套路,只要看一眼身形伤口,他就能马上想出破解方法。恰好据我所知,所有复生方法的第一步,就是由亲近之人亲手把缺口缝合。”
新鲜的伤口肉色都还是红嫩,连肌肉都还在不停跳动。鲜红的热血先是喷射而出,到最后就只能随着心脏越来越慢的动作,一股一股道向外流涌。
亲人的血粘在手上是什么感觉?
黏腻。
就仿佛和其他人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找到,拼上,再缝合。对着一道伤口那么长时间,怎么也够将军把整本功法推演出来了吧?”
韦灵菳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听听啊,阿祢。这就是你挑出来的‘益友亲朋’?如此冷心冷血的人,也算是一道奇观,我真替你惭愧啊!不如我就发发慈悲,替你……送她下去,亲口问问那位铁大人?”
他眼神骤然一凛,下一秒,一道寒光乍现,赫然刺上她的颈边!
喜夫人顿了一下,缓缓看着他的脸,又缓缓转头,看向那柄银白色的长枪。
枪尖薄如蝉翼,寒光带杀,枪身密雕错银,杀气凌厉。一道狰狞朱红血线由枪头一路向下贯穿至尾,直射到最顶上手边时却猛地一停,像是春雨叮当滴入湖一般,只在冰冷的枪杆上嵌下个蝠纹镂空的小球,里头悬着的,却是只刻着平安如意的玉狮子。
韦灵菳两指托着它,那神情,仿佛这世上最浪荡的世家子托着柄玉骨扇,坐在章台高楼,一颦一笑都有种无端的深情。
“我这个人可不像阿祢,没有那么些自作多情的怜香惜玉。夫人自己孤家寡人心情郁郁,可别拿我做你的出气筒。好在咱们不怎么熟,不然我都不知道现在是该杀你,还是该不好意思动手了。”
枪尖一点点压上肩头,谈不上多负担的重量却让她心里蓦地一沉,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我说过了,是将军不认得我,我对你可是熟悉得很。”
喜夫人哑声说道,“一支返魂香,一半做成香囊,另一半用来剥皮实草。刀口从耳后沿着肩胛向下,缝针用了十三根,丝线用了五两七钱。”
对着这一道伤口那么长时间,就是再不熟的人,也被迫变得熟稔了。
黑纱遮眼,是为了有目不能看;金栓塞耳,所以有耳不能听;玉琀上嵌倒钩钩住喉咙,再用丝线牵引,好叫能动却不能说。七窍不开,一片懵懂,不知道外头四时交替……也就自然不能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喜夫人是个地道的商人。拿钱办事,只要价钱开得足够了,管他娘的谁生谁死!除去她的亲亲小柳儿外,她这一生只有五个半朋友,而偏巧昆祢就是这其中一个。怪只怪她当初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又或者是自己的鼻子实在太过灵敏。
“凡人老说‘灵魂’,其实这天底下的一切,谁还不是从一团髓气里蹦出来的。髓是精卵,身体不过是外壳,是贴着它后天长出来的一团肉而已,所以一只髓能操控两个身体,而一个身体却不可能挤下两只髓。”
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早已是面目全非,甚至于连身体都认不出,他是自己的主人。
在浓烈的血腥味,尸臭味以及越来越淡的的天遗臊味间,有一股若隐如现的气味掺杂在其中。
那是妖猫的气息。
“人死的三息之内髓就会消散,□□就会开始渐渐腐烂。你用他人的髓卵做引子,就是想先保住肉身,之后再慢慢想办法把散掉的髓聚回来。可一杯水已经倒在了湖里,再想原样找回来又哪有那么容易?
“人死如灯灭,江河难复回,不过是刻舟求剑而已——这话从前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骂你矫情,现在倒是全看明白了。”
她看着昆祢,眼神中透过一丝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现在的你,和他身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气味。”
山外寒风乍起,拍过小轩窗,轴承吱呀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盘龙柱上,夜明珠的白光冷冷打在昆祢的脸上。他的神情像是有一瞬间的惊讶,可随即连原本的愤怒也迅速退去了,只剩下一片面无表情的死寂。
喜夫人冷淡抬手,推了一把银枪:“所以将军,你也不用再作出这副样子。死者复生意味着什么,你我三人都清楚。自然也知道不管是过去,刀法还是铁家,其实在你们心里早就已经完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