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十六年,时年三十七岁的唐僖宗李儇于西京凤翔驾崩。行宫外灯火幢幢,侍者来往匆匆,殿前,众将领分立左右,脸色阴沉焦急地低声争论着。
盛唐要亡了。
在座的诸位,谁不曾是挥斥方遒指点三军,可如今三军何在?曾攻无不克的玄甲铁骑也已是名存实亡!
陛下已无力回天,却依旧不肯传位,纵使随侍早已拟好诏书,他的手却是紧紧攥住床沿,一刻也不肯松开。
他不签字,不盖章,不松口,只是在弥留之际依旧大喊着:
神武将军何在?神武将军何在!
神武将军何在——不过短短六个字,便敲响了一个时代的挽钟,亦是昆祢斑斑缴文上的又一桩罪证。
铁无锋何其得意啊。
他那年不过才五十余岁,天资与武学都算不得上等,靠着走镖押运在生死火场里闯出了一手刀法,可在这座山上,在这漂橹血流千里尸横里,在座的那一个不比他地位超凡?谁的神通不比他精绝高超?
可偏偏就是他砍下了那一刀。
鲜血喷淋在脸上犹带温热,手下的触感更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倒仰的头颅眼神冰冷,像是难以置信,可确实是他做到的。
虽然是偷袭,虽然只是近身的瞬间就被飞剑斩断了一手一脚,可在满地惊诧狂喜的神情中,他却清楚地感觉到,神明青睐的目光正缓缓投向自己。
铁家自此开始崛起。
正道栋梁,隐世英豪……数不清的荣誉雨打般倾泻下来,将它托举进高堂大门,又在仅仅数月后,在那个本该死了的男人复生归来,一剑砍断铁无锋的头颅后,彻底夯实了地位。
由一个男人的死带来的荣耀,又由另一个男人的死推向了永恒。铁家的地基里一半埋着的是铁无锋,另一半埋着的却是昆祢。
偌大的扫珠殿里只有一片死一样的静寂。
昆祢哆的一声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她。
喜夫人低头,缓缓理着丝线:“铁家的男人都是从六岁开始健身,到了十二才正式学武,全是口口相传。你杀铁无锋本来无所谓,可偏偏下手太快,让他根本没来得及收徒弟,就连秘传的后半本刀谱也没能留下一点儿。”
一夜之间先死家主又丢传承,铁家的恨意何止是滔天。悲痛中,甚至不惜放出豪言,要用家藏的半个宝库的珍品作为悬赏,只要那如意老贼的人头!
那块字字杀意的寒铁昭文就这么立在鬼市当中,风吹不移雷打不动,足有上千年。后来柳砚冰还慕名跑过去观赏过,单看那上头的斑斑锈渍,倒是比筮绳司新上的那块铅皮招牌更具些历史的沧桑感。
如此占据道德高地的一块缴文,简直堪比描金绘彩的贞节牌坊,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免费宣传,铁家自然是要时时勤拂拭,处处常提及……直到那天。
四十年前,太行山上的一把火赫然烧出了一方隐世巨洞,时隔千年,如意真君终于又再现尘寰!
而就在仅仅半年后,鬼市筮绳司竟也遭祝融。滚滚浓烟踏过半条长街,染得一天血红。事后清点伤亡时人们惊讶发现,司门前竖着的那块招牌不知怎么的,竟悄然没了踪影。
韦灵菳笑得一脸嘲弄:“这世上没有比人情债更划算的买卖。一条命,半本书,保了他们几代人的富贵。换成是我,恐怕也会犹豫一下要不要舍掉几个族人的性命,好给那本功勋簿子再添添柴薪。里子还是面子,这种千古难题他们竟然‘才’犹豫了不到半年,如此果断倒是真令人汗颜。”
昆祢阴沉着脸:“他的刀本就是二流,就算失传了又有什么可惜!”
“所以说啊,这笔买卖不单是划算,还是大赚特赚。”韦灵菳懒懒一笑,“一坨齐全的废物,因为失传,就摇身一变成了引人遐想的奇珍。”
如此神通似的奇运,还用练什么功,补什么刀谱?
赢,是“半卷残本都有如此威力,六式绝刀果然不简单”。输,是“毕竟是失传的残本,六式绝刀果然不简单!”
一进一退,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是可惜啊,这世上哪有永远稳赚不赔的买卖?
喜夫人道:“头先知道你醒了的时候,我就差了几拨人过去拜访。回来都说在山下等了好几天连个门都没进去,只远远看见里头有迷阵杀阵的铁马在巡逻,看着倒也不像出了什么事,我就以为你是又睡着了,没多在意。”
倒是铁家的那位老太爷,听到消息后急得毒火攻心,呕了半斤血,安神的朱砂更是嗑了足有小二斤。
“再之后就是去年年末,小柳儿生日的时候。”
照往年的惯例,柳公子的生辰那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须得拼尽一山人的心力,谋划三个月,准备三个月,动手三个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人疲马乏后,才能稍松一口气,拿着满包的赏钱去外头舒舒服服地喝杯香茶,修养回味上三个月,预备着来年新一轮的大战。
在望柳山,这是比日出日落,冬暖夏凉还要更准时的自然规律。可是今年,眼看着三月之后第二个三月都快要过去了,喜夫人还是没有传下任何消息。
头顶四季高挂的暖阳仿佛一夜之间挂上了一层严霜。所有人都不由忍不住提起脚尖,说话做事打起十二分的当心,连放屁都不敢开大了声——嘘,夫人和公子在怄气呢,眼瞅着都闹了快一年了!
“我心知道自己不该和他生气的,可知道归知道,这个火啊就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看见路上有人杵着个大脑袋在眼前晃悠,我都恨不得从肚脐眼往上一把给他薅了,就这还摆宴?摆个屁的鬼宴!
“我托人去信给你,本来是想问问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好的字画古玩,最好随便打包卖我两捆应付过去算了,哪成想你的回信没等到,铁家的请柬倒是先一步送上来了。”
还是一张专给“一等贵客”预备下的,极精致的洒香薛涛笺。由八男八女一整队的老妈子仆从送过来,礼数摆得可不是一般的周全。如此大费周章,从江北跑到江南,竟是专为请一个做买卖开香行,还兼职放贷倒卖的女妖去做客?
饶是见多识广如喜夫人,在看着底下那位老太太的落款,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我望柳山和他铁家一个南一个北,就是往前再倒个几年前,也八竿子打不到什么关联,能有什么是非要请我过去的?了不起就是哪位贵人想摆个臭架子,这倒也不少见。”
可及至一进门,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