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祢闻言沉默了一下,突然开口问:“柳砚冰是不是走了?”
喜夫人一噎,半晌才冷声道:“废话。”
柳砚冰这个人纵然有一千种缺点,可任谁都无法否认他的才情与诗意。所谓春赏梅花夏赏雪,这世上仿佛就没有什么是他不喜爱的,甚至就连一块烂石头,一支破芭蕉,在他眼里都有股特殊的韵味。
在他年复一年勤勤恳恳的蚂蚁搬家下,偌大的扫珠殿总是呈现着一种似空似满的凌乱美,坐在其中只要随手一掏,到处可见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什么胶泥捏的小瓮,柳枝编的只有巴掌大的背篓,枣核钉成的小舟,木雕的娃娃屋。《渔乐图》下的小几上摆着没抄完的灵飞经,松针茶叶罐里藏着自制的,喜夫人爱吃的蜜饯……
而如今他一走,所有的这些东西也全都跟着消失无影,只剩下一览无余的金碧辉煌,富贵到生冷。
“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婚,想来我那位新夫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容忍绿帽子在自己面前晃悠。与其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不如让他走了,省得挨人家白眼。”
“舍得?”
喜夫人啐了一口:“舍不舍得的,现在说还有个屁用!横竖主意是我自己拿的,又没人拿刀架着,到底是我辜负了他。”
你一言我一语,传到耳朵里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杂音。韦灵菳最不耐烦听这些寒暄感慨,干脆抄着手慢悠悠地晃了一篇边,看着墙上一卷没来得及带走的《德忱帖》。
平心而论,写得确实不错。柳骨颜筋,颇有巧意,只可惜再好也是临摹之作,跳不开原作者的桎梏樊笼,就是有力而无勇。他不由啧啧,转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一瞬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他几乎是想也不想,掉头就要跑!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一伙四五个小女孩嘴里高喊着“是小灵子!小灵子来了!!”直冲了进来,宛如土匪过境一样,而不一会儿又大喊着“玩化妆,玩化妆”,浩浩荡荡地离开。
烟波中,只留下“你们是谁……喂别闹!我打人了啊!我真的打人了啊!阿祢!阿祢!!!!!”的惨叫声。
“舞狮队”欢天喜地地远去了。
喜夫人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道:“哎,对了……刚才你说没接到信,那你是怎么知道宴会的消息的?”
昆祢假装自己压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掏出那张请柬:“你的爪牙在城里,四处派发这个,我想可能是是认错人了。”他抬手指了指抬头的名字。
喜夫人扫了一眼,“哦”了一声:“这是城里粮油铺子的老周。这几年送菜采买,这小子捞了我不少好处,本想着趁这次机会好好榨榨他的油水,看来他倒是跑得飞快。”
这就难怪了。
现在的上清连精怪带修者加在一起,数量竟高达势均力敌的“0”。想来,172那个小东西在城里盘旋了那么多天,早已经是急得焦头烂额。乍一看见昆祢他们身上的髓光,可不是得久旱逢甘霖一般,一个没脑子的头颅哪里想得到,世上还有张冠李戴的可能?
门外又是一阵呲哇乱叫,恍惚间,还有什么东西被踢倒的挣扎声。喜夫人本就心烦,忍无可忍地推窗,高喊:“勾雨,小花,别玩了!没看出来人家现在不是猫了,哪有爪子给你们摸!”
窗外猛地一静,又随即咦了一声。
原本你推我搡的一群,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个蹲在那里,一个穿红,包子头,一个穿蓝,小马尾,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紧盯着韦灵菳的脸,覆着白膜的瞳孔不停抖动着,半晌,“切”了一声。
“没有毛毛,不要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把人一扔,作鸟兽散了。
韦灵菳顶着一脑袋簪花,阴沉着脸翻窗进来,一双锐利的眼神瞬间刺向昆祢。
对方赶紧捧上茶盏,有些心虚地转过头问:“写信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喜夫人看着的动作略一沉吟,闻言回过神,懒懒一敲卷布轴:“先说说你的目的吧。带着这么两个小孩过来,要说只是为了看看我鬼才相信,你想要什么?”
昆祢只得把事情经过简单一说,又道:“看到请柬我便想,香药同源,找你,或许有不同的看法。再来,上次托你做香囊时,用的香引还有没有剩下的?”
喜夫人大笑:“你倒打了一手好算盘!不过真君,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材料钱那是材料钱,手工钱是手工钱,多不退少要补。被说是剩下一点儿,就是剩下一筐,如今也是夫人我的东西,你想要啊?那可得好好算算这价钱!”
她说着手掌一推,织机上经纬瞬间凝成算珠,手指翻飞间,两眼放光,“咨询费,材料费,茶水费,人工费,还有进山钱,请香钱,炭火钱,呼吸钱。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加在一起……”
她叹了一声把“算盘”一抹,苦笑:“免费!”
噔噔噔!
好熟悉的语气!好不详的即视感!
韦灵菳汗毛倒竖,一脸警惕抬头:“你也想要什么?”
“什么叫‘也’?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喜夫人白了他一眼,从左右手里接过一只木盒,径直递了上去,“我这里有一支通天签,两块石露,一颗夜明珠,还有刚才说的香和引子,再加上这个,”
她拈出一只黄铜钥匙,“当初咱们说好了,我帮你制香,你就帮我建一座千年不坏,万年不朽的大阵。还说只要以后拿着这个来找你,不管多少次……”
“一次。”昆祢及时拒绝了她的高帽,“只有一次。”
喜夫人从善如流:“虽然只有一次,可只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过来找你,你一定尽力而为,是不是?”
虽然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可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昆祢却是神情复杂:“……就算是吧。当时你说自己别无所求,现在是需要用了吗?”
喜夫人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是。现在就是‘到时候’的时候了。”
“你是不是也在纳闷,为什么发出去的那封张请柬上只有新娘一行注着我的名,新郎一行却是空的?简单。因为我的那位新夫身份有些特别,是生在名门望族,富贵世家的公子哥。
“真君应该也听说过,所谓‘十家九殿三仙流’中,其中之一的东平铁家,六式绝刀的传人——”
她缓缓抬头看向昆祢,“——也就是,砍断你脖子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