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琴长长地呼了口气。
河水不停翻涌,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飞泉直上。过去,将来,人的一生在她面前就如同一册掀开的书籍,向前,向后,不过是翻手而已。
没有任何时限,没有任何代价。
只有如此才配称之为“神通”。
谁能不为这种纯粹的奇迹而好奇?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琴都在为自己起获的这项能力沾沾自喜。她肆无忌惮地预知,又理所应当地看着它们应验,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终于有一天,她不知怎么的突发奇想,回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她终于悚然地发现——自己本以为的这项“技能”,如今,曾经,和后来,都和第一次获得时一样,毫无差别。
那种感觉很怪异。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歌手,偶然得到了一副天赐的好嗓子,而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不断地精进,打磨,熟悉,可那天她却猛地发现,她其实只是个收音机。
水面猛然震荡着卷起无数微波,涟漪荡漾中恍惚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随手翻开一本手就找到想要的一页,这是件小概率的事,大多数时候总是前或后的,要多看上一点。
阿琴盯着水面上稚嫩的倒影,像是有些疑惑,而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或许“女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年轻些。
她看着十一二碎模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一手捧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这什么。而在她身后,是五六岁的她,麻花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前面二十一二岁的她穿着那件漂亮极了的旗袍,正在舞台上唱歌,再往后……
阿琴瞪大了眼。
“喂?怎么不动了?哎你……”女人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由有些失笑,“算了算了,我这又是操地哪门子心。哎呦车来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今晚是个暖和天吧。这衣服你要是想还我,就今儿晚上来,不还我,那也就算了。好啦,那我可就走啦!”
她语气轻快地说着上了车,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雀儿。
可阿琴却已经看到了。
过去,现在,将来。
人的一生就这么在她眼前流过,眨眼到了结局,于是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好像已经认识了她一辈子似的。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别来。”
她喃喃着,可惜对方转眼已经到了巷口。
“别来!你别来!喂!你今晚千万不要来!”
她急忙追上去,可黄包车却在这时猛地转了个弯,很快没了踪影。
阿琴站在巷口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拍了拍包袱,站起身,缓缓向百货楼走去。
她已经想好了,等到进了齐家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一定,一定要努力让齐大夫收她为徒,然后她就马上赶过来,赶在天黑她上台唱那首歌之前,她要在后台截住她,先一步把人带上车,然后她会问她: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走啊?
她会同意吗?
一定会的。
毕竟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
“后来那天从齐家出来以后,我大受打击,脑子发懵似的愣了一个多钟头。就是这么一个多钟头,就已经来不及了。”
旅店掌柜的如愿以偿,果然一网捞到了不少大鱼,每天光小费钞票就数得满脸红光,只是有一点遗憾——那些最舍得花钱的大官,大财主们才看不上他的“上房”,打从一进城就一窝蜂地全涌进了歌舞厅,西餐厅里。
大把的银元抛下去,别说是个小小的光华,就是真窑子也得马上开门。他们高歌,笑闹,觥筹交错间一掷千金,又在兴尽后拍拍屁股,连结果输赢都懒得多看,只带着满肚的美食,美酒……还有舞台上的美人一起扬长而去,再无消息。
“后来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或许我根本不是什么预知,我只是提前一步透过求问者自己的眼睛,‘看’到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
而在想通了这件事的一瞬间,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当时在那人身上看到的只有一片死一样的,沉寂的黑暗。
她是本被折断了笔的《全唐诗》,厚厚的一本堆在那里,仿佛故事还在继续似的,可当你翻开再一看,后半本却只有一片的草纸而已。
那天即便隔得老远,依旧能听到阿琴声嘶力竭的哭喊。
披肩上的珍珠这些年陆陆续续断过好几次,虽然总是被人小心地续上了,可到底还是留下了不少坑坑洼洼痕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自己本来就不像她那么擅长缝纫,也不像她那样,总是有许多奇怪的小巧思。
阿琴这么想着,突然笑了出来:“既然说是遗愿,那当然都是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说了也没用,只会招人烦恼,还不如就烂在肚子里,跟着我一起进坟地算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我的想法只是我自己的,要是朋友有了不一样的心思,那出手帮上些小忙,倒也没什么不可。”她说着慢悠悠地摊开掌心,神情揶揄,“来吧,小祢哥。看你憋了一路都没说,正好趁着现在老韦不在,有什么要问的就来让我看看吧。”
昆祢微微一笑,缓缓伸出手。
过去,现在,将来。
潮水缓缓流动着,第一次见到的昆祢的长河,就像他的人一样平静而又格外温和。
她看到了崔仁兴离开的那一晚。
她在屋里,委屈又气愤地睡着了,而在屋外,昆祢缓缓搁下笔,写完了最后一只瓶签。
韦灵菳抱被躺在一旁,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蹬动着摇椅,他的姿态悠闲,只等到昆祢掸了掸袖子,才突然问了一句:“阿祢。”
“嗯?”
“你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死吗?”
幽暗的潮水瞬间翻涌起猛烈的巨浪,恍惚间,水面下像是有什么黑色的兽猛然睁开了眼。
可只是一眨眼,水面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昆祢拉了拉快掉在地上的被子,淡淡地道:“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韦灵菳放声大笑:“什么?难道你还要继续你那些梦幻泡影?阿祢啊阿祢,难道你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自己吗?”
“不对。应该说是‘你和我’,我们两个是一对儿绝佳的残次品,合该就这么纠缠不清的,一块儿埋进土里。只是阿祢,”
他笑着,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恶意,“你为什么不死呢?”
昆祢抬头看向他,缓缓张开嘴——
“看到什么了?”
他的脸和从前毫无二致,阿琴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看见你,还有老韦,两个人乌眼鸡似的又开始吵架。……算了算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们俩的事我是管不了了,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能确定的。”
她看着昆祢,语气斩钉截铁,“小祢哥,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只知道不管你在谋划着什么,都绝对,绝对不可能如愿的。”
寒风呼啸着吹过,将一旁的笑闹声卷带着靠近,又随即远离了。
山道的另一侧,山谷笼罩着蔼蔼云岚。白雾的缭绕中,突然有一只巨大的鸟儿刺破了天际。五彩华文的翎毛上金光烁烁,在它身旁,一串赤青色的游鱼正悠悠游过。
有穿着长袍的小童经过,踏着木剑,跟在师长的身后,歪歪扭扭地经过,而在他们前方,隐约能看见一艘巨大的金船,正缓缓向天边,终于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