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京得意又残忍的低笑从那边传来:“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局放心,令千金会平安无事的。”
电话被挂断,我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狠狠抓着头发痛哭,泪水流进嘴里的味道充满了无尽苦涩。
我亲手……
亲手把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把我最得意…最信任我的徒弟……
骗去了地狱……
我不知道在地上瘫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直到…直到我的办公室门被突然撞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钟聿,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师傅!小词失踪了!”
我强装镇定地安抚他,亲自坐镇寻找徐词下落的指挥室,可没有人知道,造成徐词失踪的罪魁祸首…
是我……
在他失踪的第56个小时,钟聿得到了一条定位消息,我狂吼着部署人马去往那个地方,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
小词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还有机会让我弥补一些过错……
可残酷的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回来,将那一丝奢望碾得粉碎。
一张现场拍回的照片落在我面前,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不瞑目的空洞。
我整个人彻底崩溃,眼前一黑重重向后栽倒下去。
他们都觉得我是心痛徒弟的不幸逝世才会这么情绪过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小词身上的每一处伤,他遭受的每一次折磨,背后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啊!
是我害死了他……
我用他给我的信任…杀了他……
那份重逾千斤的尸检报告最终还是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翻开了第一页。
“体表大面积挫裂伤及刀砍痕迹……”
“体内提取到多名不同男性DNA残留……”
“确认生前遭受持续性、多手段极端□□……”
“现场发现疑似被利器剁碎的胎儿残肢……”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我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些印着小词最后遭遇的文字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疯狂盘旋,我想象不到他当时有多痛…有多绝望……
他会不会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师傅会来救他?
想着钟聿…
想着他们的孩子……
我红着眼用拳头疯了一样砸在办公桌上,直到皮开肉绽,直到鲜血淋漓。
疼痛唤醒了我的良知,悲愤到极点的力量支撑着我站起来,我一把抓起那份染血的尸检报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我要去市委!
我要去找最高领导!
我要把这一切黑暗和罪恶,全都掀开!
哪怕是毁了我的前程,哪怕让我被无数人责骂我都心甘情愿!
我不顾秘书的阻拦闯进了市委大楼,然而在推开那间小会议室门的瞬间,我却愣住了。
里面坐着的人不是市委领导,而是省公安厅厅长……蒋天勋。
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出现。
我那颗被愤怒和悲痛填满的心脏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蒋厅…蒋厅他是省厅的领导……
他一定能为小词做主!
一定能铲除陈一京那些败类!
一定能揪出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蒋厅!蒋厅!”我几乎是扑到桌前,将那份皱巴巴沾着血污的尸检报告颤抖着递到他面前,“您看看!您看看这群畜生都干了什么!小词…小词他死得太惨了!他是被虐杀的!求求您!严惩凶手!彻查到底!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泪水流满整张脸,让我狼狈不堪。
蒋天勋面对我的哭诉显得格外平静,他缓缓放下茶杯,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承载着冤屈的纸扔到了一边。
“凶手?彻查?”
报告像一片无足轻重的垃圾落在了眼前。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
风声好像有些大了,我像是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说:“一条警察的命,算什么?”
蒋天勋向前倾身,语气依旧很平淡:“陆成治,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维护稳定,保护更多人的利益这才是关键。”
“有些事情没必要揪着不放,”他居高临下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满城风雨,对谁都没有好处,对吧?”
原来…原来是他!
原来这个道貌岸然位居省厅高位的人,才是这一切罪恶最大的保护伞!
才是陈一京他们肆无忌惮的底气!
我不是找到了救星……
我是自投罗网,撞到了真正的的幕后黑手面前!
我抖着手眼眶爆红,攥紧拳头疯一样质问他:“你怎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警察啊……”
“我们…我们都是警察啊!”
“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蒋天勋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现在知道正义了?现在知道你是警察了?”
他站起身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吐出了冷漠的两个字:“晚了……”
“从你为了你女儿,选择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觉得…自己摘得干净吗?”
蒋天勋用了些力气指着我胸前警徽的位置:“你早就背叛它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利益也好,私情也罢,”他向前走了两步,用异常冰冷的声音说道,“只要触及底线,没有什么事情是人做不出来的。”
“人性…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蒋天勋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那些话在我脑海里轰然爆炸,我僵在了原地,几秒钟后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一条警察的命,算什么……
这些冰冷彻骨的字眼混合着尸检报告上那些惨绝人寰的描述,狠狠刺穿了我最后的精神支柱。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人不是人,只是能够被利益车轮轻易碾死的一只蚂蚁罢了。
何况…他说的没有错……
我早就背叛了信仰的正义,已经没有资格了,不是吗?
无法形容的悲哀和绝望将我彻底掩埋,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滚烫的眼泪混合着鲜血汹涌地砸落在地面上。
我输了……
输给了人性……
输掉了良知……
输掉了…最信任我的徒弟……
也输掉了…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尊严……
在这片象征着城市最高权力中心的地方,我跪倒在阴影的黑暗里,输得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