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罪犯全数被按跪在院内之后,沈仞方才跟在苏和玉的身后姗姗来迟,众人只见沈仞恪守着规矩,始终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微弯着脊背说着些什么,表情淡淡,并不巴结讨好。
这太子的态度却颇有些热络,行走之时身体朝着沈仞的方向侧着,几乎是斜着身体在向前行,上身也朝沈仞的方向偏,脸上全然没有对锦衣卫内这桩丑闻的愤怒神色,整个人看起来姿态放松随意。
众人就算不认得苏和玉这张脸,但说不认得苏和玉身上穿的太子常服那是不可能的,只一个照面,众人就纷纷作势下跪。
苏和玉掌心向上,做了个动作,在前头领路的小墩子马上意会,浮沉一摆,高声喊道:“太子殿下今日亲至,不为其他,只为严审锦衣卫内不法嫌犯,嫌犯都已跪于院中,其他人便不必跪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不听,只能板板正正的站在原地,只是看向沈仞的眼神里多了不少审视的意味。
钟文斌等人见到沈仞与太子之间如此热络,纷纷惊得下巴快要掉到地上,面对太子的天然敬畏之心令他们不由自主的越聚越近,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恨不得牢牢贴在一起。
钟文斌身边的一名番子嘴皮子不敢动,悄声与他说道:“这人是沈校尉,没出差错吧。”
钟文斌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也悄声回道:“是他没错,我应该没眼花才对...”
沈仞重回侦缉司任校尉一职,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可沈仞近来实在太忙,基本上找不见他的人,钟文斌还纳闷这人怎么忙成这样,就连去他那取个东西的功夫都没有,今日这么一看,怪不得忙,明面上是校尉,实际大受太子殿下信重,确实是要比他们这些人忙上不少的。
这一晃神的功夫,苏和玉就带着沈仞入了正厅,首位自然是苏和玉这太子坐,今日锦衣卫指挥使也来了,待太子落座后,他论官位,正好就坐在了太子下首的位置。
可他屁股还没沾上椅子,一道视线飚过来,就叫他坐不得也站不得,他偏头小心去看,一时间不知太子是什么意思,新太子与前太子同样兼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一职,若轮官位,他还压太子半头,若是连个座都捞不着,那在这锦衣卫官署里...
他眼神在静立在太子一侧的沈仞身上打了个转,灵光一闪,好像体会到了太子的意思,他重新站起,指着座位对沈仞说道:“这位置,不如就给...”
锦衣卫指挥使好悬没咬着舌头,他瞧着沈仞这一身装束,眉头拧成了麻花,是校尉没错,可这人到底是谁?锦衣卫里头的校尉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他哪里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到底是哪个部门的校尉。
太子是突然过来的,打了大家一手猝不及防,这指挥使来得不比钟文斌等人早多少,这一下子几乎是在被架在火上烤,索性沈仞十分上道,连连摆手拒了,规规矩矩的跟东宫太监一左一右的侍立在太子身侧,韩二韩三千面等其他人,均候在更远的位置上。
锦衣卫指挥使这下彻底坐实了,众人将目光齐齐转向院内跪着的众人,尚且不知这些人究竟是落得什么罪。
堂内开始审案,这处正堂正对着整个官署大门口,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从大门口处是能瞧见堂内景象的,锦衣卫官署往常是百姓避着走的地方,可见着里面太子亲至审案,众人或是激愤或是好奇,纷纷向门口聚拢而来,更有人快步跑开,赶忙呼朋唤友去了,如此盛况,实在是难见一回。
堂内,苏和玉与沈仞均罕见露出了沉重神色,小墩子退至一旁,从千面的手中接过诉状,他很快便捧着厚厚一摞诉状回到了苏和玉的身侧。
这摞诉状或崭新,或陈旧,或完整,或缺损,苦主或已不在人世,或还在穷困中挣扎,殚精竭虑的忧愁全家熬不过这个冬季,百般种种,血海深仇,均化为了一张又一张薄薄的纸页,化为白纸上的一处又一处干透了的墨迹,其上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苏和玉伸手一指堂前,“念。”
小墩子嗓音尖细,太监在宫中给主子传话传惯了,个个是大嗓门,特意选了小墩子来念,是为着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是为了让这些罪人彻底听清楚,是谁在审他们这桩案,别再生起什么狡辩的心思。
才一个月的功夫,就收上来了如此之多,底层吃拿卡要,迫害百姓的情况远比他们预料的更为严重,怪不得前世靖安年间国库空虚,赈灾没粮,出征无饷,各处起义不停,官逼民反,而这些个官员倒是个个给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原来早从这时起就有兆头了。
状纸已被装订成册,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清晰可闻,一场对锦衣卫的彻底清查,正式开始。
“永平五年,沈家于京中江米巷经营丝绸生意,每年按时缴纳丝绢税从无差错,南镇抚司总旗范继法伙同北镇抚司总旗江奉越过户部,内阁,知府,以丝绢品质不佳,漏缴税额,又将其他丝绢户未缴足税额凭空加于沈家头上,层层盘剥,加征双倍税银。”
“二人眼见沈家无其他油水可捞,便于次年罗织罪名,将沈家家主沈照抓捕入狱,逼得其子贱卖祖产将父亲赎出,沈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沈照得知后当即呕血不止,半月后病故,沈照病故后沈家求告无门,沈照之子于永平七年夏投湖自尽,沈家田产店铺均被范继法与江奉瓜分。”
“永平七年末,户部司务方自迁查阅卷宗察觉沈家税额有异,暗查得知范继法与江奉不法行径,斟酌后上报户部给事中并提告衙门,次日,方自迁被害身亡,伪装为宿醉于街上冻死,是夜,范继法将百两黄金送与户部给事中,此事被彻底压下。”
小墩子的声音铿锵有力,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堂内跪着的锦衣卫佥事哆嗦得不行,半是冻得半是吓得,直在雪地里打起摆子来,只因他便是当年的北镇抚司总旗江奉,而他身后跪着的那人,正是当年的南镇抚司总旗范继法。
一页一页念过去,起初还在官署大门外围着的百姓越聚越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越过了官署衙门的门槛,朝内聚拢而来,群情激奋,恨不得将这些个贪官污吏立马就地正法。
又是一页诉状翻过,小墩子念诵的声音罕见的停顿了片刻,他的眼里很快聚拢起了晶莹泪花,他快速偏头看了一眼,而后收回了视线,他想明白今日为何沈仞与殿下要叫他来念这些诉状了。
“永平九年,强征徭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