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点燃,以桌子为中心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光圈,蜡烛可是稀罕物,整个冷宫就这么一支,若不是想叫苏和玉赶紧吃点好的,沈仞也舍不得点这东西。
烛光将沈仞跟苏和玉的身影都笼罩在其中,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面对面,两道被烛光照亮的影子却长长的拉了老远,刚巧对着相反的方向。
苏和玉的脸色很难看,沈仞借着烛光才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弯下腰去,拉着苏和玉冰凉的手,使劲搓了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手怎么凉成这样子?”
苏和玉将手从沈仞的双手间缓缓抽出来,面色依然十分难看,但眼珠转动,对上了沈仞的双眼。
沈仞有点无措,少年迟来的叛逆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把桌上难得托春花弄来的东西朝苏和玉的方向推了推,“牛乳要多喝些,多喝才能长高,你正是补身体的时候...”
沈仞稍微局促,又伸手去摸苏和玉的脑袋,却被他给偏头躲开了,沈仞的手抓到空气中,对少年明晃晃的排斥有些无所适从。
他将手缩了回来,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蔫头蔫脑的站在苏和玉面前,即便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和玉看了桌上的东西,牛乳是用透明的琉璃瓶盛的,隔着塞紧的瓶口都能闻到那股香浓的气味,糕点用油纸包的方方正正,上面盖了宫廷御制的红印,木质食盒上同样有宫廷御制的戳。
这些都不是剩下的什么吃食,这是新的,没动过的,只有贵人才有的份例,不是奴才能轻易拿到的。
苏和玉再抬眼看向失落的沈仞,他想瞧出什么来,却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喉头滚动,终究还是将质问的话说出了口。
“沈公公,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娘娘为什么要给你这些?”
沈仞神情闪烁,明显有所隐瞒,他支吾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才华,娘娘赏识我,特意赏赐的。”
他故意拉下一张脸,还像以前一样糊弄苏和玉道:“哎呀你还小,没读过太多书,你不懂。”
“我不懂?”苏和玉视线向下,看到沈仞衣襟领口处有一点红痕,他还抬起手在那红痕处挠了挠。
苏和玉突然站了起来,招呼也不打,探手就去抓沈仞的衣襟,“你给我看看。”
“看什么?唉你的手好凉,别扯...”
“我看看。”
“看什么啊。”沈仞抓着自己衣襟,不让苏和玉撕扯,表情又羞又愤,忍不住狠推了苏和玉一把,“大晚上的,你到底在闹什么!”
苏和玉垂着头,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伺候她了。”
“什么?”沈仞云里雾里,摸不到头脑,“什么伺候?”
苏和玉抿着唇,表情似失望又似难过,他的叛逆期后知后觉的找上了门,也或许他不是没有过叛逆的时候,只不过以前没有人会在意他,因此也就不敢了。
可现在不一样,苏和玉的负面情绪无处释放,唯一一个对他好的沈公公也要去讨好那些贵人,沈公公努力换来的这些他不要,他只要一个沈公公,就只要一个沈公公而已。
可沈公公教了他很多,偏偏没有教他该如何去爱,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喜欢,苏和玉学字很晚,除了沈公公没人会和他讲话,他不懂说出口的话是有分量的,不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后来,苏和玉曾很多次后悔过,可为时已晚,苏和玉成长太慢,这个时候的他还什么不懂。
于是他冷漠的对沈仞说:“我说,伺候娘娘,伺候到床上...”
沈仞还不等苏和玉说完,就扳过了他的肩膀,挥手就在他屁股上揍了两下,沈仞气的围着桌子转了几圈,想找个棍子什么的没找到,苏和玉就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看着他。
沈仞指着苏和玉的手颤抖的不行,他第一次和苏和玉大声喊道:“谁教你的,我问你,你从哪听到这些闲话的。”
沈仞气的又咣咣揍了他两下,“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还想不想出这个冷宫了?我与你有恩,娘娘于你更是有恩,你嚼她的舌根,她从别人那听到了还怎么会帮你离开这里?”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谁都能说她的闲话,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可你不能这么说,你明白吗?”
苏和玉已经长得比沈仞还高了,沈仞扯着苏和玉的肩膀,用力到苏和玉的膀子都发疼,沈仞仰头看着他的双眼,无比认真道:“你是皇子,你不能讲闲话,若是出了冷宫,你过到春花膝下,你还要叫她一句贤妃母妃。”
“你不能忘了自己身份,不能一辈子待在冷宫里,待到老待到死,你已经成年了,你叫陛下听到你说这种话,可怎么办。”
沈仞蹙着眉头看向苏和玉,追问道:“苏和玉,不能乱讲话,你听明白了吗?”
苏和玉不想叫沈仞再为了自己去讨好别人,他想叫他的沈公公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不做皇子了,我不用娘娘帮忙,我不喜欢她,你也不要喜欢她。”
沈仞瞧着苏和玉平静的说出这些不成器的话,心里觉得失望,宫中群狼环伺,一不小心就要跌入粉身碎骨的陷阱,苏和玉还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沈仞瞧他这样,更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盼头了。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想静下来好好想想,于是他松开苏和玉,一声不吭的调头向门口走去,他想先离开这里,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后苏和玉轻轻喊了他一声,“沈公公。”
殿内很静,沈仞听见了,可他脚步未停,很快又是更大的一声呼喊,“沈公公!”
沈仞依旧没停,他一脚就踏过了门槛,后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苏和玉一路喊着冲到了沈仞的身后,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苏和玉急迫的想要挽留住沈仞,他不想像那只被丢掉的京巴一样可怜,他长得比沈仞还要高,却弓下腰来,将下巴轻轻的搭在沈仞的肩膀上,胳膊还紧紧勒着人的腰,不叫人再踏出去半步。
苏和玉小声讨饶道:“别不要我,别扔下我,别离开我,和玉会乖,和玉再不问了,沈公公说什么,和玉就听什么好不好。”
苏和玉听到沈仞轻轻的叹了一声,沈仞微仰着头,看向天边悬着的一轮弯月,那个时候,苏和玉记得沈公公跟他说的是。
“和玉乖乖,冷宫里头,只有咱们两个了,我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