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梅雨连旬。
“小姐,慢些。”晏星被翠双搀扶着迈下马车,在微凉的雨汽中拢了拢肩头薄衫。
绣花鞋小心地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油纸伞被翠双撑起,顺着伞沿滑落的雨滴犹如珠串。
不紧不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伴着积雨被溅起的声响。晏星起初并未在意,仍是缓步往晏宅中去。
直到一声短吁,那匹马在距她几步之处被勒停。晏星脚步一滞,不由抬目望去。
那似乎还是一个少年人,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他下马时的动作利落,身量极高,步子也迈得大。
他未有撑伞,锐利的锋芒被朦胧细雨淡去几分,转眼便已走至她身前。
“小姐,此间可是姓晏?”少年嗓音清朗,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眉眼英气逼人。
晏星不敢再看,垂了眉眼轻声答道:“正是。”
那人面露了然,稍稍后退一步,脱帽压至胸前,低首示礼:“Glad to meet you,miss yan。”
听不懂的言语,看不懂的礼数。
洋人的东西,晏星想。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欠身回礼。
那人将军帽戴回,很快又笑道:“晏小姐,在下宋景玄,新来此地,受人所托与令尊捎来书信一封。”
说着,他从胸前内袋中取出折叠整齐的信函,递至晏星眼下。
他戴着黑色手套,更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晏星接过信,仍是垂目道:“多谢宋先生,家父于今晨出门会友,日暮方归,届时必会代为转送。”
“晏小姐客气,如此便有劳了。”宋景玄未有久留,信送至后便上马而去,身形很快融进了烟雨中。
青石巷绵长。
晏星收回视线,如常抬步归宅。
宅院幽深,精巧的楼阁亭榭被一一润泽,雨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
晏星于此生活了十六年。
任外面的局势如何动荡,这间宅院仿佛都永远都会是这般幽静、这般雅致,仿佛被光阴遗忘的角落。
新式的女学生装束、街上的电车声、报纸上的“德先生”“赛先生”,对她而言远得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老旧的木质楼梯咯吱作响,她回到二楼的闺房,于窗前坐下。
一到雨天房内就会格外昏暗,她未有点灯,只静静望着楼下雨流芭蕉,池塘水漫。
“嘀嗒、嘀嗒——”那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地传入晏星耳中。她忽提笔蘸墨,拂纸书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小姐,有客至,老爷说让你去见一见呢。”时已至三日后,翠双来报时,晏星正于榻翻着一卷《诗经》。
“知道了。”她理了理衣裙发髻,款步下阶。
晏星不想竟是又见到了他。少年今日未着军装,只一身墨色立领制服,不变的是那挺拔的身姿。
宋景玄正与晏老爷相谈甚欢,见了晏星起身笑道:“晏小姐,日前实是有劳了。”
“宋先生,”她行了一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晏老爷身着靛色长衫,捋须笑道:“宋少校年纪虽轻,却出过西洋,见多识广,战功卓越,实乃少而有能啊。”
宋景玄谦和道:“伯父谬赞。”
晏星鲜少听父亲这般纯然地夸赞一个后辈,不由抬目多看了他几眼。
宋景玄恰也在望她,那目光坦荡而明亮,神采奕奕,灼得晏星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去。
雨声不歇。她听得父亲道:“小女晏星,平日喜读诗书,你二人年岁相近,言谈不必拘礼。”
晏星不语,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倒是宋景玄自若与她搭话道:“方才听晏伯父说,晏小姐喜读李义山的诗?”
晏星有几分意外,身子却放松了些,“是...尤其喜欢《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宋景玄接得自然,唇角扬起,“不过如今通了火车,想去何处自是方便,这‘归期’也未必有那般难料了。”
晏星不由浅笑:“宋先生也读旧诗?”
“家母曾教过。”他语气随意,“后来在外头跑,反更觉旧诗有味。”
雨势渐大,雨点重重地砸在黛瓦上。宋景玄欲要作辞,晏老爷便让晏星送他至门首。
回廊曲折,晏星落后他一步走着,两人一时无话。风夹着雨丝斜打进来,那走在前侧的少年不知怎么就与她并肩而行了。
是错觉吗?晏星稍稍侧目,他似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雨水洇进泥土,氤氲出清冽的气息。将至门扉时,宋景玄忽然止步。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与晏星道:“这是新印的《西洋风物志》,里面有些欧洲建筑的插图,晏小姐闲来无事可以翻翻。”
晏星微怔,伸手去接时两人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她倏地收回手,低声道谢。
宋景玄笑意似乎深了些,“下次若有机会,我给小姐讲讲外面的事。”
话落,他摘下帽子,又向晏星行了个在她看来颇有几分滑稽的西洋礼。
人已远去,晏星却仍停在原处,任由雨水打湿裙摆。
下次...吗?
翠双前来寻晏星,言语间称奇道:“那位宋先生倒是有趣,和平日里见的那些老爷少爷都不一样,个子真高,说话也爽利,浑不似个武夫粗人。”
晏星无声笑笑,未有接话。
确实不一样。他谈吐风趣且得体,既不似父亲那些故交子弟般迂腐,也不像偶尔来访的新派学生那般激进,浑身都带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广阔天地的气息。
她回至二楼闺阁,点起一碗灯,带着新奇地翻开了那本小册子。书页微卷,似已被翻看了很多次。
她拂开第一页,入目的是一张欧式教堂图。晏星微微蹙眉,好奇地端详那锐利的尖顶,这与她惯常所见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
“小姐,这书真稀奇。”翠双凑过来说道:“房子竟还能建成这样,这也能住人吗?”
晏星过了眼图下文字,轻笑着说与她道:“这应是他们洋人拜神的地方,唤作教堂。”
这本风物志她翻得很慢很慢,反反复复。“外面”这个词,似也渐渐被翻出了一点棱角。
不三四日,天久违地放了晴。温暖的日悬在澄碧的天空,风里余着未散的水汽,清泠泠的。
晏星得了父亲应允,便要同翠双往巷口书铺买些笔墨回来。未行几步,却是听人从后唤道:“晏小姐。”
只见宋景玄下马走来,他今日仍着了军装,眉眼在日色下更显俊朗。
晏星心跳无端便快了几分,“宋先生。”她颔首致礼,因问:“宋先生怎会在此?”
“正要回营,路过此处。”他语气十足自然,顺着问她:“晏小姐这是要出门?”
“是,”晏星如实道,“去巷口书铺买些笔墨。”
“正巧顺路,不知可否同行一段?”虽是询问,他却已是牵着马缰走在了晏星身侧,将步子放得慢。
似乎也无从拒绝,晏星犹疑须臾,点了点头。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清脆,巷内行人三两。
“那本书,”宋景玄偏头看她,打破了沉默,“晏小姐可翻看了?”
“嗯,”晏星轻声应道,“那儿的建筑确实精巧,与我们这十足的不同。”
宋景玄微笑着,声音溪水般流出:“文化不同,自然样样不同。我初见时也道稀奇,看多了倒觉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随手指向一间初营的西药房,“你看那玻璃橱窗,原也是西洋传来的,如今在这江南城里倒也不显突兀了。”
晏星顺着望去,见那玻璃窗光洁明亮,确与她以往所去的老药铺不同。她忍不住问他:“宋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吗?”
“北到奉天,南至广州,都走过。”少年眼含笑意,嗓音平和,“见过黄沙滚滚,也见过海浪滔滔。外面...确实很大。”
晏星只静默听着,在脑中生涩勾勒他的言语。偶尔抬眼看他,又在视线对上时飞快垂下了目去。
将至书铺时,宋景玄止步,从衣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递与她,“上面是我认得的一家书铺地址,在城东,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些新译的小说画册。老板与我相熟,晏小姐若有兴趣,可以让家中人陪着去看看。”
第二次了,她想。
“好,”晏星未有迟疑多久,她接过纸笺,仔细地收了起来,“多谢宋先生。”
“何必客气?”宋景玄攀鞍上马,日光在他身上晕出浅金色的芒,“再会,晏小姐。”
“...再会。”晏星依然目送他走远,旋身进了书铺。
那纸笺上的书铺唤作汇文阁,与晏宅隔着几条街巷。晏星不常去那般远的地方,踌躇了几日方试探着向晏老爷提起:“爹爹,女儿听闻城东有家汇文阁,藏书颇丰,想趁天晴去看一看。”
晏老爷正自赏玩一方新得的端砚,闻言沉吟片刻,说:“让张妈和翠双陪着你去,多带两个人,早些回来。”
晏星心下一喜,福身相谢道:“是,女儿多谢爹爹。”
时正午后,风里带着燥意。晏星着一身浅藕色长旗袍,外罩薄衫,墨发半挽,愈衬得整个人面若芙蓉,清丽非常。
汇文阁门面不大,门窗皆由玻璃制成,显得格外明净,空中浮动着书页独有的气味。晏星小心地穿梭在书架中,心道此间果与她常去的老书铺不同,好些书名都是她从未有听过的。
目光一顿,晏星见书架上层有一本画鉴,便要踮脚去取,不想一只修长的手却是先她一步拿下了书。
晏星讶然回眸,毫无预料地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瞳。
“晏小姐,真巧。”宋景玄今日穿一身浅灰色常服,将书递与她道:“我来找几本军事译著,刚在楼上听到动静,便下来看看。”
“这样...”晏星接过画册,分明是冰凉的触感,却带来一阵暖意,“多谢宋先生。”
宋景玄淡声笑笑,“不必言谢。楼上地方要宽敞些,光线也好,还有些游记和地理图志,晏小姐不妨上去坐坐。”
他嗓音依然温和,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建议。晏星默了默,便向张妈和翠双说知了一声,随着他走上木梯。
楼上确要更为开阔,日芒斜照,临窗置着几张藤椅并小几,街巷上的人声模糊传来。宋景玄在晏星身侧坐了,同她一道翻阅那本画册。
“......这副,《蒙娜丽莎》。据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觉她是在对你笑,很奇妙是不是?”
他嗓音不高,带着隐约的笑意。晏星指尖微蜷,心思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在画上了。她悄悄抬眼,见少年眼睫低垂,在日色下泛着细碎的金。
脸颊隐隐发烫,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收回目光,过了几息方启唇应和。
身边空了一些,宋景玄似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
指尖翻动书页,她本应觉轻松才是,可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有几分空落落的。
日影移西,在将要离去时,宋景玄送她至门口,语气如常道:“下次若来,可以看看西边架上的几本戏剧选,故事写得很有意思。”
“好。”晏星看向他,那句“多谢”临到唇边,不知怎么就成了:“我记住了。”
薄暮铺开绮丽的红,晏星手上抱着新挑的那几册书,唇角轻扬,暗暗期许着下一次的“真巧”。
从汇文阁回来没几日,晏老爷在膳时提起吴家不日要来访。吴家与晏家是世交,祖上曾同在朝为官,吴老爷与晏老爷更是同窗挚友。在晏星尚未出生时,便由两家老人指腹为婚,与吴家长子吴文焕定下了娃娃亲。
“文焕那孩子学问是极好的,性子也沉稳。吴家此次来,也是想将你们的事正式定一定。如今时局虽新,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根基总还是在老礼数上。”晏老爷对女儿循循说道。
晏星捏箸的手微微一滞,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她埋头,默默拨弄着碗中的米饭。
吴文焕这个名字,她听了有十几年。记忆中那是个苍白清瘦,总是手捧书卷的身影,说话细声慢气,与她父亲书斋中的那些文人并无二致。
这是她本该清晰可见,按部就班的一生。可心口却无端沉甸甸的,直令人喘不上气来。
比吴家先来的是晏星的姑母。姑母性子开明,不常与族人来往,恰一场恳亲会近日在本地女校举办,姑母便也带了晏星同去。
说是恳亲会,倒更偏向是学生的成果展示与联谊。晏星一身精致的绣花旗袍,随姑母在敞亮的礼堂中坐了,新奇与茫然交错着出现在她的面上。
女学生们皆着统一的蓝衣黑裙校服,走动时步履轻快,笑容中的那份神采对晏星而言是如此陌生。她们表演合唱,话剧,甚是能用风琴流畅地演奏西洋乐曲。
晏星坐在台下,像极了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乐曲声歇,只见一位年齿与她相近的姑娘走上了台。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眸光清亮,言语时字字清晰,脊背挺得笔直。
她说着平等,说着民主,说着女子教育与国家未来,话音里满含一种青涩却生机勃勃的锐气,仿佛眼前的人生拥有无限广阔的可能。
晏星只静默听着,听那些遥远的字眼在她心底拂出涟漪。姑母在旁与她轻声道:“这是许督军的千金,许琼之。据说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思想新派得很。”
表演结束后,晏星与姑母走在栽满梧桐树的校道上,恰又遇见了许琼之。她正与几位同学谈笑着,浑身朝气十足。
许是感受到了晏星的视线,许琼之侧目看来。她辨认了一会,随后落落大方地走近前来,先是微笑着向姑母点头致意,再是对晏星道:“这位便是晏家妹妹吧?”
她眸光落在晏星身上,欣赏地说:“妹妹这身旗袍的绣工真精致,是苏绣吧?我们国家传统的东西自是有它难以比拟的美处。”
她的态度热情而亲切,晏星有几分无措,只颔首唤道:“许小姐。”
许琼之笑容不变,话音一转,又说:“我们学校下月还有一场关于新文学的讨论会,妹妹若有兴趣不妨也来听听,多接触些不同的思想总是好的。”
晏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含糊应道:“若有空...一定。”
许琼之也不强求,寒暄几句后便与同学们笑着离开了。她走路的姿势挺拔而轻盈,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鸟。
几道身影消失在了路口,那阵欢快的说笑声却似仍萦在晏星耳侧。
次日天明,吴家一行人早早便到了晏宅。吴老爷与晏老爷许久未见,在书斋内相谈甚欢。吴文焕果如晏星印象中的那般,面容清癯,穿一袭青色长衫,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父辈谈话,偶尔引经据史地附和几句。
见晏星进来奉茶,他立时站起身来,垂眸拱手,面色微红,只低声道:“有劳晏妹妹。”
晏星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茶几上,同样低垂着眼睑,“吴公子请用茶。”
晏老爷与吴老爷相视一眼,面上都流露出对小儿女乐见其成的满意来。
茶盏被端起时的声响细微,晏星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宋景玄。想起他含笑看向她时的模样,想起他随手为她取下书架上层的书,想起日光里书铺二楼的气息...
屋外又飘起了雨来,声响沙沙,连缀出极细的烟雾。
吴家在晏宅居住数日,终因北方传来的消息而匆匆告辞。临行前,吴老爷与晏老爷在书斋闭门长谈许久,出来时面色俱添了凝重。
晏星也同到门首去相送吴家人,听见父亲叹息着对她说:“北边不太平,军阀怕是又要动起手来了。吴家急着回去,也是为早做安排。”
“这世道...真是越发难料了。”
晏星垂首静听,心脏却是慢慢揪紧了。
宋景玄...他也是军人。
一连多日的辗转反侧终是在去汇文阁时得到了证实。书铺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那戴着小圆眼镜、总是一团和气的老板正紧锁着愁眉,宋景玄站在账台前,手上正飞快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像是地图。
“宋先生。”晏星轻步走近。
见是她来,宋景玄眉宇间愁色骤散,变为一种意料之外的欣喜,“晏小姐,你来了。”
晏星见他眼下青黑隐隐,不由蹙眉问道:“宋先生近日很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