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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知我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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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今儿劫道可撞着条大鱼!”

周胜一行人兴高采烈地上山时,宋景玄正于演武场中练剑。

他收剑归鞘,随意地拭去额角汗珠,大步往寨门而去。几个半大孩子正绕寨追逐嬉戏着,见了宋景玄怯生生地止步唤道:“大王。”

宋景玄顺手揉了把其中一个孩子的发顶,从衣袋里掏出几块麦芽糖分了。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蝉鸣声聒噪,周胜满面是汗,话音却是止不住地兴奋:“大哥!今儿弟兄们可给你带了件宝贝上来!”

宋景玄未有多少期待,只懒懒地抬目看去。

周胜往旁边一闪,邀功般地扬臂用掌将那“宝贝”指与他瞧。

只见几个弟兄嘿咻嘿咻地抬着顶轿子,在寨门前方落下轿来,笑嘻嘻唤道:“大哥。”

“什么宝贝还用顶轿子装着?”宋景玄挑眉,倒真生出了兴味来。

他跨步过去,一把掀起轿帘,待看清后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位姑娘。

那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岁,生得面若芙蓉目若秋水,肤色白皙明洁,乌云般的墨发半垂落在肩头。她不料轿帘会突然被掀起,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偏过了脸去。

炽烈的日芒斜照进去,她眸中似还盈着水光,更显清婉端秀。

“我、我...姑娘...你...”宋景玄语无伦次,只觉双颊烫得厉害。

偏周胜还在旁憨笑道:“咋样啊大哥,好看吧?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宋景玄猛地放下帘子,长吸了一口气,掣剑在手,“胆儿肥了是吧?敢强抢民女了?!”

周胜一个跳脚躲开了去,急哄哄道:“冤枉啊大哥!”

宋景玄哪里听他说话,扬剑便欲要清理门户,“还给我狡辩!”

寨门不知在何时就围满了人,有摸不清状况的见此也都哄笑起来。

正追间,那笑闹声倏然就变小了。宋景玄察觉到什么,扭面回望——

一只纤纤素手挑起了轿前的帘子,视线里继而是一只尖头绣兰花锦鞋,一围丁香色软纱裙摆...那姑娘从轿中下来,步摇蝶钗微微晃动,怯怯地抬目扫了宋景玄一眼,福身低唤道:“宋公子。”

“公子?哈哈哈哈哈——”人群轰然爆出笑声,惊起一阵林中飞鸟。

晏星涨红了脸,只道是她说错了话,忙又唤道:“宋大王。”

怎料那笑声不减反增,直撞耳膜,甚还夹杂着好些声“压寨夫人”,慌得晏星只低首揪紧了衣裙,不敢再言语了。

那两声直唤得宋景玄心脏乱跳,脸颊忽又热了起来,早把那什么周胜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把眼冷冷一横,还在哄笑的众人立时噤了声。

宋景玄收剑走来,又在距晏星几步之遥处驻了足,声音被放得轻:“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

晏星默了默,嗓音犹带着几分怯意:“小女晏氏星,家父乃山下安川县中塾师。”

周胜终于寻了机会插话进来,颇为冤屈地道:“大哥,这真不怪俺啊!是那庞家的二世祖欺男霸女,求亲不成,就要强抢人家女儿去做妾,恰在道上给俺弟兄们碰着了,杀了几个人,连人带轿给大哥抬上来了。”

他直直地盯着宋景玄瞧,仍是一副求夸赞的模样。

“如此。”宋景玄颔首,“那庞家为恶也非是一两日了。”

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侧身扶额。

说来说去这不还是抢吗...

忽听守山门的小喽啰急来禀道:“大哥!庞家的人带官兵围在了道口!”

“呦呵,”周胜捋袖,气愤道:“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还真敢来啊?”

他拱手便向宋景玄请命:“大哥,让俺带人下去,准把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不,”宋景玄扬手让他止话,面色冷厉,“我亲自去。”

一众人抄了家伙赶往山下,远远就听庞梁带头喊道:“宋景玄强抢民女,天理难容!还不速速交人,让晏家父女团聚!”

山门前除却被找来充场子的官兵,还有不少被这动静引来的百姓,正指着庞梁交头接耳。

“扯你的鸟蛋!”周胜头一个忍不住,“分明是你强抢民女被俺们撞见!”

“谁能作证?”庞梁冷嗤一声,“晏姑娘眼下就在你们寨中,这便是铁证!”

宋景玄哪欲和他闲攀扯,按在剑柄上的手正要拔剑,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能作证。”

晏星竟不知在何时跟来了山门。

山寨中人纷纷向旁退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来。晏星款步而行,在与宋景玄并肩时站住,努力使嗓音平稳:“庞公子,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你心中自是清楚。”

“你几番搅扰纠缠不算,更是趁家父授业之际破门而入,欲要强掳我而去。”说着,她抬手提起一物,“此正是你庞家家仆的腰牌。若非是你庞梁存有歹心,此物如何会被我强拽在手?”

她语气渐快,条理清晰,“你口口声声言说宋大王抢我上山,若果如此,我安能在此时此地与你陈词?你此举分明是欲颠倒清浊,以快私欲!你庞家横行霸道非止一载,乡民皆知。而今紧追不舍,是想要夺了我这条命才肯罢休吗?”

一番话说得庞梁目瞪口呆,一时竟是言语不得。那围观的百姓又是赞同又是怜惜,相议声渐大,戳得庞梁面色青白不定。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晏星道:“好啊!亏小爷我还当你是个良家女子,到头来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和山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宋景玄将手一招,众人尽都整齐地架起弓箭,在高处直指庞梁。

架势一出,那官兵倒被唬得争相往后缩去。庞家的人见不是头,急急架起被嚇呆了的主子就要走,正是来如雷去如风,灰扑扑溜之大吉去了。

山道前重归清静,众人说笑着回寨。晏星被稀奇地围在最里,连迈步都难。

“诶,姑娘,真看不出你竟有这般胆量!”

“姑娘实乃性情中人啊,不若就此留在我们寨中?”

“姑娘,你也教教俺怎么说话呗...”

方才那举动已然耗去晏星大半胆气,她轻咬住下唇,听耳边话语嗡嗡,也不知该不该回,回谁是好。

宋景玄抱臂在旁,轻咳了两声。

众人莫不会意,一齐都散,弯起笑眼向两人投去意味深长的视线。直到宋景玄作势要拔剑赶人,方忙不迭往前跑开了。

日已薄暮,金霞散乱,将此段山道二人的影拉得极长。风过苍翠,携来草木独有的清香。

晏星抿唇,悄把眼去瞧身边那人,轻声开口道:“宋大王。”

宋景玄挠了挠面颊,将步子放得慢,“你也别这般唤我了...”

晏星迟疑一会,学着山寨中人试探着道:“...宋大哥?”

宋景玄似还有些许不自在,不过也没再纠结,转而问道:“晏姑娘此后作何打算?”

察觉到晏星抬头看他,宋景玄忙又找补道:“我是说庞家的人未必就肯歇了贼心,姑娘如若回去,万一...”

“家中原已为我定亲。”晏星明白他的未竟之意,山风吹动她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眸子,“是邻县的贺家,本于下月便要过门的。”

宋景玄心里莫名一紧,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晏星笑里含了自嘲,“事已至此,贺家的人必会上门退亲。”

宋景玄舒出一口气,愧意紧随着涌上,“抱歉。”他嗓音有些发哑。

这却是让晏星愣住了,她停步,语气认真:“宋大哥何出此言?若非你寨中兄弟,我而今只恐已入虎口。”

庞家妾、贺家妻...心头忽就泛起苦涩。裙摆漾开涟漪,晏星凝望面前的少年,一个决心悄然成形。

她从袖中摸出仅有的银两,并拔下的发钗都递与宋景玄,眸光熠熠,鼓足了胆气道:“宋大哥,我能不能...在寨中留一段时日,与你学些武艺傍身?”

宋景玄久久地注视她,倏而轻声笑了。他把银子发钗郑重推回,指节相触时惹得两人俱是一阵悸动——

“好。”

山中的生活与闺中全然不同。每日练武之余,宋景玄得闲便会带她去摸鱼猎鸟。原道会十足凶恶的山匪也不过都是些真性情、乃至憨直的侠义之人,更无不会有意无意地多照顾着她些。

七月流火,又早秋凉。这日宋景玄只道要带晏星往一个去处,日暮用过膳后便带她往山中去。

此时夜色未降,倦鸟在林中长啼,如蜜的暖霞从枝叶间大片洒落下来。晏星自上山还是头一回走这条道,边随在他身后边打量着周遭。

身前的少年忽然止步,回身关心道:“累了?”

晏星确实气喘。山道本就要难行些,她此前在闺中又鲜少出门,更兼连日练武以致身子酸痛,如何会不累呢?

她拭去额上薄汗,刚欲答说“不累”,就见宋景玄往回走几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我背你。”他说。

风过枝叶,少年的肩背宽厚,高束的发辫滑落至身前。

晏星没有动作,宋景玄也便耐心地等她。

许久,晏星俯下身,生涩地伏在少年背上,轻环住他的脖颈。

宋景玄又等了片时方起身,他的步子很稳,晏星几感受不到多少颠簸。心跳乱糟糟地交叠在一起,落日的余晖暖洋洋地铺在身上。

晏星将脸半埋在宋景玄肩颈,独属于他的气息充斥了鼻间——像是刚从日色下收回来的被褥,暖暖的,蓬蓬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沉入...

“宋大哥。”她的呼吸就洒在宋景玄颈侧,温温热热,将心弦挑动。

宋景玄喉间莫名发紧,“别这么叫我了。”他说。

“嗯?”晏星不解,“我管大家也都这般唤啊。”

宋景玄将人往上提了提,听上去似是气得笑了,“我和他们能一样吗?”

晏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身子极轻微的颤动。少年的耳根泛红,像是霞彩的余韵。

“扑通,扑通——”

面颊被照得发热,晏星埋着脸,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下一瞬就要融化,“宋景玄。”她唤着。

宋景玄脚步一滞,低低地应了,“嗯。”

这条山路若能长一些就好了,他想着,长一些,再长一些...

夜色已至,新月初上。

“快到了。”宋景玄缓缓俯身。

晏星从他背上下来,眼前林木稀疏,天高而阔,是一处悬崖所在。山风拂面而来,晏星方走几步,忽听宋景玄在后道:“鞋子不合脚吗?”

他神色关切,说着便欲蹲身察看。晏星难免一惊,脚跟已然抬起,又在要往后退时按捺住了。

这一微小的动作让宋景玄瞬间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踉跄着往后晃了两步,慌摆手道:“晏姑娘,不是...我就是想看看鞋...”

晏星听他言辞无措,不由轻笑出声。心跳尚未平息,她暗暗感谢着夜色。黑夜能隐藏太多太多东西,像发烫的双颊,像日复一日发酵的情愫...

她捋去垂落的发丝,微侧过身道:“合脚的,只是新鞋都会难穿一些。”

她既已留山学武,惯常穿的绣花鞋自也被皂鞋取代。以往在家中会有下人专用楦头把鞋撑软,山寨中人则自是不讲究这些。

上一双皂鞋已颇有磨损,这双昨日方上脚,行走间未免会被磨得不适,步子也便没有那般自如。

宋景玄眉心轻拧,须臾后说:“回去后我拿油与你,抹在鞋上会好受些。”

晏星见他似有自责,便放缓了声音说:“之前在宅院里,一双双绣鞋都是用缎子做的鞋面,不能沾水,不能沾泥,走动时要慢、要轻,如此方不易脏损。”

两人往前走着,她垂目看着漆黑的鞋面,笑吟吟道:“而它能走向很多地方。”

她望向宋景玄,语气轻松,“再说了,新鞋又哪能不磨呢,穿上几日便好了。”

宋景玄定定地迎视她,默了片刻,忽是笑开道:“晏星,你和初上山时不同了。”

他止步,转而说:“到了。”

晏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极浩瀚的天地。眼前全无遮挡,万里长空无垠,星斗争辉,拥簇着一轮皓月,泼洒下清光万顷。远处的山峦隐在夜里,人间灯火绵延,书写着世代的悲欢。

月流如水,宋景玄拍了拍自己身旁地面,“坐。”

晏星抱膝坐了,神色尚有几分怔愣,眼中溢满星子。

“如何?后山这处悬崖最是观星的好去处。”少年笑意粲然。

“嗯。”晏星点头,感受着山风与月色,神情透出几分恍然,“从前在院里看星星,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父亲说女子不该总抬头看天,要学着多看脚下的路。”

星月交辉,她微微眯起眸子,嗓音轻而缓:“可我觉父亲说得不对。长空辽阔,万星如海,若是不抬头,岂非平白辜负了?”

一旁的宋景玄久久未语,晏星想起什么,偏过脸问他:“你说我与此前不同了,是何处不同?”

宋景玄回说:“你那会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一句话说出前倒像先在口内嚼了三遍。”

晏星失笑,语含揶揄,“这长虞山到底是威名在外的玉面虎的地盘,我只身一人初来乍到,可不须谨慎些吗?”

宋景玄低笑几声,向后仰枕在手臂上,由星月落了满身。

“我十三岁那年,”他突如其来地说着,“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贪官,抢占民田,逼死了好几户人家。我跟了他三日,终于在一天夜里得手。”宋景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经历,“那后来我就明白,如今这世道,光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晏星只安静地听着,星河绸被般拥在身上。

“此后天灾不断,战事又起,我看着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就带着愿意跟我的弟兄们上了山。前寨主不是个好的,被我顺手杀了,他们就推我做大哥。”宋景玄扬了扬唇,将目光落向晏星,“我们打家劫舍,却只劫为富不仁的,我们占山为王,却从不欺压百姓。”

“晏星。”他唤着她的名姓,嗓音几不可察地轻颤,“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夜风轻拂,带来身后的草木涛声。少年眸光流动,亮似天边明星。

晏星将脸半埋在臂弯,话音在两人间漾开涟漪:“在我心里,你是个英雄。”

皎月无言,情丝缠绵。

宋景玄不知从哪摸出了片树叶来,按在唇上咿呀地吹着。

晏星俯望着人间万户,双肩却在细微发颤,把脸也彻底埋在了膝间。

宋景玄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暗道这曲子莫非竟如此感人不成?

“晏...”他收了叶子,正想着要如何宽慰一二,就见晏星抬起脸,笑眸弯弯,“...好难听。”

宋景玄:“......”

他做出气恼的模样,伸手在晏星脑后揉了一把,对上视线时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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