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
“leo今天晕车了?”
有人在耳边小声交谈,陆湛一阵恍惚,手指僵硬地从平板上移开。
这是哪?说话的是谁?
他略有些迷茫,抬头只见两个人影朝他靠近。陆湛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发现动弹不得。
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钳制着他。
紧接着,视角忽然变换。他感觉自己从那具幼小的躯体中抽离出来,飘到半空,这才看清了全貌:沙发上坐着个正在打瞌睡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形瘦小,整个人还没有旁边靠着的玩偶大。他腿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图表和英文单词。
陆湛的目光扫过那些单词,隐约想起多年前医学界那场轰动一时的突破——来自港城的天才团队研发的新型抗癌靶向药。具体的细节已记不清,但屏幕上那几处被标记的分子结构名称,似乎能与记忆中的关键成分对上。
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已走近,在少年身后停下脚步,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同时静了下来。
较高的男人抬起手,轻轻一挥。立刻有人从侧后方快步上前,脚步踏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让他在这睡着了?”
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让飘在空中的陆湛听出了一丝明显的问责。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束缚感消失了。出于好奇,他飘近了些,蹲在沙发前,仰头去看那少年的脸。
……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带着孩童尚未褪尽的柔软,却已能看出日后清隽的轮廓。
是幼时的自己。
一旁的佣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男人已转过脸不再看她。他弯下腰,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放柔了些:“吵醒你了?要不要回……”
话没说完。
因为沙发上的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侧过脸,轻轻蹭了蹭男人近在咫尺的手背。
一声很轻的、含混的呢喃从他唇间逸出。
飘在一旁的陆湛听见了。
他在喊:“哥哥。”
少年贴着那只手,依赖而眷恋地磨蹭着,模样温顺得不可思议。男人因而停下了所有动作,没把手抽走,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另一只手小心地护在少年头侧,防止他因惯性滑倒。
陆湛看不清男人的面容,视线却被对方指间那枚翡翠戒指吸引——碧色澄澈的蛋面被镶嵌在精致的戒托上,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一到饭点就醒,看来我们leo是只小馋猫。”
视野忽然模糊,下一秒,陆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具少年的身体里。他睁开眼,眼前却像蒙了层薄雾,依旧看不清男人的脸。
脸颊传来温暖的触感,像是被轻轻碰了碰。陆湛像是没完全清醒,先是懵懂地愣了几秒,而后动作熟练地撑起身,顺着沙发爬向男人,把自己挪进对方怀里。
“宁哥哥——”
他太小了,窝在男人颈侧时像只幼猫。随即,他悄悄朝站在男人身后的另一道少年身影伸出手。
两只手很快碰到一起。陆湛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便带着点顽劣的意味,捏了捏对方又白又细的手指。
被捏的人也不说话,只是闷头任他动作。
男人显然瞥见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低低笑了一声:“Adam说你今天没好好吃饭。是阿姨做的菜不合胃口?要不要换个粤菜师傅来?”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呀——”
陆湛听见自己小声嘟囔着,又故意用力捏了两下,才抽回手,转而撑在男人肩上:“我中午不舒服。蓉姨做的菜好吃,是我自己的问题啦。”
他趴在男人肩头,声音有些蔫:“下高铁之后要好久好久才能到庄园——我晕车啦。”
他顿了顿,又闷闷地补充:“最近头老是晕,看书看一会儿就看不下去。本来想一路睡过来的,没想到刚进山就吐了,还把你的车弄脏了……”
“后来Adam陪着我一起走回来的……”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轻,眼神还偷偷往那位叫Adam的少年身上瞟,模样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男人没追究。他换了只手托住怀里的人,将少年整个转了个面,另一只手探过来。
冰凉的翡翠戒指短暂地贴了贴陆湛的额头。他下意识眯起眼,听见男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市中心太吵,你住不习惯。这边清静,开车过来又太久。”
他用粤语低声念了句,语气里透着无奈的纵容:“baby怎么这么娇气喔。”
隔着眼前那层朦胧的雾气,陆湛却仿佛窥见了男人眼底清晰映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溺爱与包容。
“那以后搭飞机过来,我让人更新一批零件,这样会舒服一点,好不好?”他偏了下头,语气温和,“Adam那架怎么样?leo喜欢什么颜色?”
“要白色的!唔……还要红色的!”
“还要看电影!要好大好大一张床,我想跟Adam睡在一起!”
“……可不可以多留一个座位,给哥哥呀?”
“想跟Adam和哥哥一起——”
在男人含笑的目光下,他弯着眼,又加大了点音量:“还想跟宁哥哥一起——”
*
陆湛猛地睁眼,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光晕拉成长长的、晃动的流线。他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让涣散的焦距慢慢凝聚起来。
意识从深沉的梦境中抽离,带回一阵短暂的恍惚。
他罕见的有些发愣,下意识咬住指节。
原来他曾经跟叶兆宁是——这么亲密的关系吗?
亲近到……
可以住进他的私人住宅,亲近到可以肆无忌惮的向他撒娇。
但为什么重逢之时,潜意识却在告诉他要远离……
这种真实到不像是梦境的画面,真的是他过去的记忆吗?
温泠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侧脸对着车窗。她似乎一直在看外面的夜景,察觉到他的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来。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映亮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落在陆湛还未完全清明的脸上。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陆湛小小的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