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鱼龙混杂,也是狱吏和狱卒乃至一些特殊访客常走的暗路。萧玦想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到机会,或是警告某个能递话的狱吏收敛几分,至少确认沈佑今是否还活着,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传递一丝支撑的意念。
废弃的坊区断壁残垣林立,月光被高耸的阴影切割成两半。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尘土的混合气味。
萧玦四人如鬼魅般穿行,警惕着四周。然而就在他们接近一条据说偶有狱吏赌钱后穿行的小巷时,墙根的流民于阴影中突然跃出十数道黑影,动作迅捷狠辣,绝非普通盗匪。
他们不言不语,出手便是杀招,却明显留有余地旨在擒拿,尤其是直扑为首的萧玦。淬毒的弩箭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微光。
“不好!” 萧玦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这是王予宗布下的陷阱。对方算准了他可能会有的动作,在此守株待兔,目的就是坐实武将擅闯法司重地意图不轨的罪名,甚至可能想生擒他,屈打成招,牵连谢珩。
怒火与杀意轰然升腾,萧玦厉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横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两名心腹亦拼死护主,巷战瞬间爆发。
来袭者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默契。萧玦虽悍勇无匹,格杀当场数人,但左臂终究被一枚角度刁钻的淬毒短弩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麻痒之感立刻顺臂蔓延。
他心下不妙,咬牙挥刀逼退正面之敌,欲寻路突围。斜刺里又是一刀劈来,他侧身闪避,刀锋擦过肋下,虽未深入,却也添了一道血口。
“将军,走!” 温伯言拼着后背硬受一刀,撞开侧翼缺口。另两名亲卫搀住萧玦发麻的左臂,四人浴血杀出重围,遁入更深的黑暗。身后追击声渐渐远去,不知是对方目的已达,还是恐惊动更大范围的巡夜兵马。
回到将军府隐蔽侧门时,萧玦已是面色发青,左臂伤口肿胀发黑,肋下刀伤亦不断渗血。毒虽非见血封喉的剧毒,但猛烈非常,高热已开始席卷他的意志。
“找信得过的军医,别惊动外人……” 萧玦咬着牙交代完最后一句,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消息是天将亮未亮时,由萧玦那名重伤的亲卫拼死传到谢府的。程叔听完脸色煞白,几乎踉跄着冲进书房。
谢珩正就着烛火批阅公文,闻言的刹那,手中那支紫毫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滚了几圈,墨迹污了雪白的衣袖和摊开的公文。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惊痛。
“备车,去将军府,走角门避人耳目。”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飘忽。
将军府内室,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萧玦昏迷在榻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额上布满冷汗。左臂伤口已被初步处理,但黑气未褪,肿胀触目惊心。肋下的刀伤也已包扎,仍有血渗出。
谢珩疾步而入,目光触及萧玦身上那些狰狞的包扎时,脚步微微地顿了一下。他迅速屏退屋内所有旁人,包括眼眶通红的萧府老管家和匆匆赶来的军医。
“药留下,你们出去,任何人不许靠近此院。” 他的命令简洁冰冷。
房门紧闭,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萧玦沉重痛苦的呼吸声。
谢珩走到榻边缓缓坐下,他先探了探萧玦滚烫的额头,指尖微颤。他取过军医留下的药箱,动作轻柔却稳定地解开萧玦左臂的临时包扎。当那皮肉翻卷的弩箭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谢珩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取过清水和干净布巾,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解毒药散。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但当他冰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灼热而脆弱的创口边缘时,还是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清理肋下刀伤时亦是如此。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而是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萧玦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萧玦在昏迷中并不安稳,时而因高热痛苦地蹙眉,时而发出含糊而充满杀气的呓语:“……杀……别动他……谢珩……”
他握住萧玦未受伤的右手,那只手依然宽大有力,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攥着,仿佛还想握住刀柄。谢珩用自己微凉的手一点点将其掰开,然后十指相扣。
他守了整整一夜。
谢珩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萧玦的脸。素来整洁的袍袖染着血污与墨迹,发丝也有些凌乱,但他浑然不顾。
他看着萧玦为替他分担压力而冒险受创,躺在这里生死未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失去,他无法承受。
天光微亮时,萧玦的高热终于稍退,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仍未醒转。谢珩轻轻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清冷的晨风灌入,吹散满室沉闷的药味与血气。
他望着将军府庭院中渐次清晰的景致,又回头看了看榻上沉睡的萧玦,眼中最后一点犹疑与彷徨,被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袖,随后唤程叔进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去查昨夜伏击之人可能的来历,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还有设法让宫里知道,萧将军昨夜在府中旧伤复发,病势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