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夜的誓言在谢珩心间漾开细微又持久的温度。然而朝堂的风，从来不会因谁人私下的盟誓而缓下半分。

三日后，弹劾沈佑今的奏疏纷纷砸向了尚书省。

他曾是谢珩的学生，如今也被牵连至此。

“查吴兴沈佑今，其祖南渡之际，谱牒记载含混，多有僭越侨姓之嫌。其父沈愈，曾事伪赵，往来文书犹存，有通敌之疑。而沈佑今本人蒙拔擢之恩，不思报效，反恃谢珩之宠，交结边将，泄露省中机要于萧玦，以谋私进，其心可诛。”

奏疏写得极刁钻，不提谢珩之名，却句句指向他识人不明。不坐实萧玦之罪，却字字暗示内外勾结。附上的证据则是几份模糊的边关粮草调度文书副本，上面有沈佑今作为经手郎官的签押，而文书所述粮草数目，与去年萧玦部下一次延误的补给隐约能对上时间。

更有甚者，还夹带了一封字迹模仿拙劣却署名沈愈旧部的密信残片，内容影射沈家当年北归另有隐情。

王予宗跪在御书房，言辞恳切：“陛下，臣甫掌家族，正自惶恐，本不该多言。然见此奏，触目惊心。若此等冒籍舞弊，勾结边将之事属实，则朝廷选官之制、内外之分，将荡然无存。臣非为私怨，实为国家法度为陛下圣明计，不敢不言。王家此前确有疏失，臣愿以此案为鉴，助朝廷整肃纲纪，戴罪立功。”

皇帝翻阅着奏疏，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良久方道：“证据确凿？”

王予宗心头一震，叩首道：“人证、物证、往来痕迹皆在，沈佑今现已收监，只需严加审讯，必能水落石出。臣恐谢仆射顾念旧情，或被蒙蔽，故请陛下允廷尉与御史台协同审理，以昭公正。”

皇帝指尖轻敲御案，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天色，“准奏。着廷尉卿总领勘鞫，御史台派择官监临，勿枉勿纵。”

“臣遵旨！”王予宗深深叩拜，有了皇帝的命令，许多手段，便有了施展的空间。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珩正在与几位清流门生商议秋闱章程。程叔疾步而入，附耳低语几句。谢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重重将笔按在桌上，对座中几位神色疑惑的年轻官员温言道：“今日暂议至此。诸君回去后，各自将方才所议整理成条陈，务必扎实勿空谈。”

众人察言观色，知道必有大事，不敢多问，恭敬退下。

书房门合上，谢珩才问：“人关在何处？情形如何？”

“廷尉狱单独羁押，王予宗打通了关节，主审的是廷尉卿，监察御史是郑贵妃一脉。”

程叔语速极快，带着压抑的焦灼，“我们的人设法递进去一碗水，传出的消息是沈郎君已过了一轮刑，咬牙未认。但王家的意思，是要他主动招供攀扯，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谢珩知道王予宗会对他们下手，但没想到这第一个会是沈佑今。沈佑今有才更有傲骨，但廷尉狱那地方，能磨碎钢铁般的意志。

王予宗要的不是沈佑今认罪，是要他成为一把捅向谢珩并顺势刮向萧玦的利刃。

“他家人呢？”

“已被暗中监控。王家放话，若沈佑今迷途知返，或可保全家族。”程叔声音更低，“郎主，我们是否……”

“不可。”谢珩断然摇头，抬眸间已有决断，“此刻任何动作，都会成为营救党羽的口实。王予宗正等着我们动。”

他沉吟片刻，“两件事。先动用所有清议力量，不提沈佑今冤否，只论中正品评，国之典制，岂能因风闻弹劾而废？谱牒真伪，当有确证。父辈往事，不累子孙。将焦点从沈佑今是否犯罪，引向朝廷是否应因模糊旧事否定既定中正品第。最后这件事你亲自去，寻访当年与沈愈公同期南渡且尚在人世的老臣或名士，看能否找到能证明沈家谱系与沈愈公清白的证言或物证，哪怕只有片纸只字。”

“是。”程叔领命，却又犹豫，“只是远水恐难救近火。那边若用重刑……”

谢珩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深处压着沉重的痛楚：“尽人事。还有将情况告知萧将军，让他切勿轻举妄动。”

来给萧玦报信的是谢珩身边最寡言的侍卫，只匆匆几句，提及沈郎君恐已过数轮大刑，仍不松口，以及谢仆射近日旧疾频发，咳疾尤甚，案前帕上时见血丝。

他挥手屏退众人，独自站在窗前，暮春的风带着花香，却吹不散他胸中陡然升起的燥怒与揪心。

他仿佛能看见谢珩独坐书房，一边强压咳嗽批阅仿佛永远无尽的公文，一边为狱中沈佑今的安危心力交瘁，清减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更显孤峭。

“刀兵之事我在行，”萧玦盯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这鬼蜮牢狱，也未必不能探一探。”

他知谢珩顾虑重重，但他萧玦不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刚正之士被酷刑折磨至死，更不能忍受此事如钝刀，日日凌迟着谢珩的心神。

是夜，三更梆子响过。

萧玦换上一身毫无标识的深色劲装，仅带两名自北境起便生死相随的绝对心腹和温伯言，悄无声息地潜入浓墨般的夜色。他们的目标并非劫狱。而是廷尉狱外围那片荒废的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