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我好着呢。”沈酌笑着揽住母亲的肩膀,“张老师,想我没?”
“想啊,你说你上大学跑这么远,毕业了还不回家发展,我们能不想你吗?”。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走向停车场。沈文渊的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大众,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沈酌坐在副驾驶,听着父母絮絮叨叨地问着归途是否顺利、工作累不累、最近天气变化要当心感冒……这些琐碎平常的关心,像最绵密的针脚,将他离家在外时那些坚硬的铠甲一丝丝软化,重新变回父母眼中那个需要被牵挂的孩子。
车子驶离机场,开向位于城市老城区的家。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挂上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店门口贴着福字,年味已经很浓了。
沈酌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个教物理,一个教语文。他们是最典型的中国式父母:认真负责,勤俭持家,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工作和唯一的儿子身上。他们传统,但并不古板,对沈酌的教育一直是开明而严格的,尊重他的选择,也期望他能成才、成人、成家,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沈酌的性向,成了他多年来深藏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秘密。他无法想象,当了一辈子教师、观念传统的父母,在得知儿子喜欢同性时,会是怎样的震惊、失望甚至痛苦。他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孤独的方式:报考了千里之外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个远离家乡的繁华都市。物理的距离,似乎能给他心理上带来一丝喘息和伪装的余地。
只有逢年过节,他才像候鸟一样归巢。而每一次归家,都伴随着父母越来越急切的、关于他感情问题的“关怀”。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家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充满书卷气。客厅的沙发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扶手巾,阳台上摆着父亲精心伺弄的几盆兰花,墙上挂着母亲手书的“宁静致远”横幅。
张梅一进门就钻进厨房。沈建国帮沈酌把行李箱拿进他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书桌、床铺、书架,甚至连他高中时得的奖状都还贴在墙上。
“先歇会儿,洗把脸。你妈一会儿就好。”沈文渊拍拍儿子的肩膀,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沈酌点点头,心里却开始隐隐不安。他知道,温馨的团聚之后,那个永恒的话题很快就会登场。
果然,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聊天,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工作、身体,绕到了“人生大事”上。
张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酌面前,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笑容:“小酌啊,你看看这些。这都是妈托人留心打听的,有好几个姑娘条件真的不错。这个,”她抽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一个笑容温婉的女孩,“是陈阿姨的侄女,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两岁,性格特别好,文文静静的。这个,”又换一张,“是你爸以前同事的女儿,研究生刚毕业,在研究所,跟你一样也是搞技术的,肯定有共同语言……”
照片一张张在沈酌眼前掠过,女孩们或明媚或清秀,都是条件很好的适婚对象。父母显然是用心筛选过的。
沈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妈,我现在工作真的特别忙,项目在关键阶段,实在没心思想这些。”他试图用工作做挡箭牌。
“工作忙归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沈文渊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坚持,“你看看你,也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成家立业,成家在先。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互相照顾,我们也放心。”
“是啊小酌,”张梅附和,眼神里带着恳切,“你不用有压力,就是先接触接触,交个朋友也行。万一遇到合适的呢?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
“我……”沈酌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无数次的、关于单身主义、关于先拼事业的借口,此刻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和关切,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无法告诉他们,他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人,一个他深爱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但他同样无法想象,当他说出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时,父母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如刀绞。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帘,避开父母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我知道了,妈。这些照片……我先收着。等年后……等工作稍微松一点,再说吧。”
张梅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沈文渊用眼神制止了。父亲毕竟更了解儿子,看出了沈酌眉宇间那抹深藏的疲惫和抗拒。
“行了,孩子刚回来,让他先休息休息。这些事,不急在这一时。”沈文渊打了圆场,“小酌,坐飞机也累了,去房间躺会儿吧。晚上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沈酌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什么都行,张老师做的我都爱吃。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
时岳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到家了吗?】
沈酌看着那行字,想象着时岳或许也正靠在某个窗边,带着相似的无奈和思念给他发消息。他们明明拥有彼此,拥有坚实而珍贵的感情,却不得不各自在至亲面前,扮演着另一种角色,承受着另一种压力。
他点开对话框,给时岳发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屏幕里传来时岳帅气的脸,二人躺在床上聊天,感受手机那头传来的坚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