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这才是正确的。
康兰心想,难道将过分虚弱的孩子困在家中就是正确的吗,难道潜意识中认为他什么事都做不好是正确的吗,难道小羽就不该踏出家门,就不该拥有不一样的未来吗?小羽分明在小莱身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快乐,也许她和斯克里布没什么不同,她犯了和斯克里布一样的错误。
但作为族长,作为领袖,她似乎没有多少时间去关爱孩子的成长,就连之前也没注意到小莱的离家出走。
唉,我可真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啊。
“康兰女士?”
“嗯?”
康兰抽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身边的青年上。
“小莱说她很崇拜你,”禾叶说,她想起之前小莱向她介绍家乡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还说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所以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很好奇,但你和我想象中并不一样。”
康兰轻轻摇头:“倒不如说是两模两样,除去长相,小莱和我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是吧。”
“是的,”禾叶迟疑了片刻,“但我和博、我的母亲也不一样。”
康兰注意到禾叶说话时小小的停顿,她侧目看禾叶,看见青年眼底没有隐藏的迷茫。
…看来这孩子和母亲的关系很复杂啊。
康兰并不觉得自己有开解对方的实力,但假如只关于小莱,她又觉得自己可以说些什么:“毕竟不论是女儿还是母亲,首先都是独立的人。人和人总是不一样的,就像我们脚下踩着的沙粒,它们也不一样。”
沙粒有些粗糙。
禾叶捏着沙粒,用手掌接住从指尖摩擦掉下的黄金沙子,看着它们堆成一个漂亮的黄金角。
那我应该像博士,还是像金鱼?
禾叶撇开手,看见黄沙纷纷扬扬地又回归沙地。
这些归于土地的沙粒让她想起伊尔,博士暂停呼吸,脑死亡之后,伊尔带着她和知闻收敛了博士的遗物,之后就将博士送进火炉。
那是她还不知道博士不仅仅是博士,便看着博士烧成灰烬,变成被装在罐子里的灰尘。
尘归尘,土归土,那是博士想要的吗?她那时应该带着那个罐子离开研究所,可那时她没想到,知闻也不知道她会想这么做。
可就算带着博士离开,之后又要做什么呢?她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就连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小莱的邀请。
…我想做什么呢?
金鱼脑子开始艰难地思考。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问题,就连离开研究所时她也没有想过。
离开、
之后呢?
那时候我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离开研究所就好了,之后去哪里就交给随便什么人吧,说不定知闻会知道”…抱着这样的心思,就带着知闻离开了研究所。
仅仅这样是不足够的,她需要明白一些事情——可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想明白…这就是作为人类的感觉,这就是拥有回忆的感觉。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禾叶觉得大脑在发疼,大概是一向没起作用的金鱼脑子在抱怨自己无法思考太多,这些问题对于一只无所事事的金鱼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了。
可金鱼脑子不会因为没有答案而通知思考,她下意识皱眉,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圈。
“你又在想什么?”
她回神,看见弯腰附身的知闻。
知闻手上拿着几根烤串,他皱皱鼻子坐到禾叶身边,顺手把烤串塞到禾叶手里:“你想饿死自己?哈,我倒是不知道金鱼这么抗饿。”
“我在思考,不是想饿死自己,”禾叶把视线转向烤串,烤串还滋滋冒油,散发着勾人的气味,“这是烤串。”
知闻的声音毫无起伏:“哇哦,真聪明。”
…好吃。
禾叶嚼嚼嚼,感觉嘴唇因为撒在烤串上的辣椒粉刺得发烫。
“所以你在思考什么?”
“我觉得我应该把博士带出来。”
“那罐骨灰?”
知闻表情怪异,好像看见了一只直立行走并向他鞠躬问好的金鱼:“好吧,看来我应该再把对你的预期稍微调高一点。”
禾叶用表情回答这句话,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知闻耸肩,“假如你非要弄明白——我突然发现你的脑子不仅仅是金鱼脑子,还算半个人类。”
禾叶分析了一秒,无法辨识这是夸奖还是阴阳怪气。
…虽然她进化了,但知闻的话还是很难懂。
金鱼脑子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推后,她认认真真啃完烤串才开口:“你觉得我们之后该去哪里?”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以为你会有答案——当然,我知道你没有才问我,当然,我也早就做好我们在沙漠里漂泊一辈子的准备,”知闻懒散地扒拉了外套,趴在桌上,“去哪里很重要吗?”
“大概吧。”
禾叶难得地给了知闻一个并不确定的回答:“小莱知道自己要去哪,所有人都知道。”
知闻点点自己的脑袋:“不是所有人,我就不知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我不是人类吗?”
有点奇怪,但不知道哪里奇怪。
禾叶转头默默看向不远处舞动的人群。
原先坐在他们边上的康兰已经被人拉进舞蹈团,正和孩子牵着手一起围着篝火转圈圈,欢呼声连成一片,火光也因为众人的欢呼舞得更艳了。
知闻用鼻子推开皱巴巴的外套,嘴巴埋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中,声音就闷闷的:“除去‘要去哪里’这种问题,你应该还有其他想问的吧?我现在心情很好,可以短暂地当一段时间的解答官哦。”
其实禾叶暂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但她的目光落在康兰身上无法移开。
“‘家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