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些都是扭曲的。
父母是，神明是，他也是。
明明做好心理准备，决心终结，面对祂却动摇。
这就是神明么。
“不要被祂们蛊惑”。
狡诈的存在。
神明的影响，链接的作用，都是束缚他行动的锁链。
既然已经剖心铸刃选择弑神的道路，他就不该侥幸，只能向前，只会向前。
“你是最后的肉，要让肉变回人，就该明晰一切，坚定自我。”
“别忘了你是谁。”
是了。
不要被感情的温度迷失方向！
现在面对最亲密最危险最强大的怪物，他更要坚定，否则他之前的举动都是无力的打闹。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杀祂啊。
怪物喊他：“维尔塔？”
维尔塔的视线终于聚焦——他和怪物对视，滞涩的眼神倏地亮起，恢复生机，忽地绽开灿烂的笑容，如烈日化雪，灼目得无法忘却。
神明不禁怔愣，妻子的笑容自信冷静又充满疯狂的恨意。
噢，美味的妻子想把祂杀了。
祂牵动嘴角，呼吸加快。
妻子要把祂关进牢笼里了。
维尔塔在匕首即将掉落的时候及时攥住把柄，寒冰般的冷度让他彻底清醒，他完全坚定了。
差点就被怪物诱惑了。
父母现在已经不是禁锢他的牵挂了，过去的就留在以前！
“■■■■！”他直呼其名。
维尔塔双手握住匕首，尖锐的寒光对准胸膛，凭借拥抱的感触确认心脏的所在，视线聚焦在靶心，是皮肉下跳动的器官。
多亏祂长出了心脏，方便他能准确地一击毙命。
噢，他还是多补几刀才最安全。
他直视神明，向祂发问：“我是谁？”
神明闷闷地笑出来，红瞳鲜艳，黑眸幽深：“你是无信仰者，也是我的妻子，我的大祭司，我的维尔塔。”
“说错了。”
噗——
维尔塔毫不留情地把匕首从背后刺进祂新生的心脏，甚至用力地往前推，不让自己反悔——然而他身前的毕竟是神明，身上又有一堆链接副作用，在刺入的那刻下意识停住，接着几乎竭尽全力才强制自己摆脱链接的纠缠，把自己的心刃寸寸压进伪装的躯壳。
直至匕首没入祂的躯体，刀尖穿过心脏在他们拥抱的胸前露出血红的尖端，刺破他的神袍，抵在他的胸前。
神明的血液顺着刀尖洇湿了他的衣服。湿润微热。
维尔塔弯眸笑起来：“我是渎神的……”
言语在唇齿间酝酿，倒映受伤神明的双眸满是泄恨的爽快，他略带恶意的说：“信徒？”
“……”神明拟态的血液溢出唇边，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神明的唇角勾起，又被他拉平。
祂停止了呼吸，暂停了心脏的跳动——当然，祂本不需要这些。
维尔塔的目光冷的像冰，低声道：“去死吧，■■■■！”
神明的目光向下定格在弑神的匕首：“这样啊。”
血液滴滴答答，祂任液体淌出唇齿，身形摇晃地虚弱倒在维尔塔身上，祂实在太重了，重得维尔塔撑不住，被强行扑倒在地面。
“你！”
“咳。”
祂贴在维尔塔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音断续，夹杂着神明的语言：“我以为嘶滋长出心脏会让你开心，爱到底是什么呢，维尔塔。”
“我还是没能让你开心吗？”
“如果我死了，你会开心吗。”
维尔塔感受到祂的生机在流失，内心一震，某个部分的丧失仿佛挖空了他的心脏。
空洞的感觉让他恐惧起来，这是本能的恐怖，躯壳和灵魂的某个部分被挖走，他的身体慌乱地挽留。
呼吸的节奏变乱，身体的温度跌落，欲望呼唤另一半，爱意和恨意彻底交融。
他咬紧牙关，愤恨地看着身上的怪物，一字一句地把文字逼出齿间：“当然开心。”
“我恨不得你根本没出现过，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怪物怪异地笑了一下，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好，我会让你开心的。”祂说。
“闭嘴滚回你的宇宙去！”
“我快死了，说话就当遗言吧。”
他的心越来越空。
维尔塔狠狠咬牙，算了，只是阵痛，忍忍就过了。
他冷酷地转移注意力，不让神明的影响击溃自己。
等神明死了他也会死。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竟然算殉情。
可惜他们不是佳偶，怨偶的程度又太轻。
祂说：“我以为我能做个好丈夫，结果还是不行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还会变化吗，维尔塔想，他们哪还有未来？
“虽然快死了，但我还是想说，我很爱你哦，维尔塔。”
维尔塔一怔。
心脏噔地一下，泵出的血液因子像藏着针，刺得生疼。
神明要死了。
被祂剥夺的痛觉无力再维持，在此刻陆续回到身上，雪上加霜地在心上烙下痕迹。
临死前的它们就这么爱给自己不痛快！
要不再捅几刀，直到祂说不出任何的话影响他！
该死的恶毒的神明！
不要离开我——我好痛啊，■■■■！
闭嘴！
“你曾说爱恨一体两面，但我意外地没有恨意，只有对你的喜爱，满满都是，充斥我的身体。”神明抬起苍白的脸，红瞳失去鲜艳的颜色，逐渐变黯，“我不会后悔和你链接的，永远不会。”
“我爱你，维尔塔。”
“我、”哭泣的音调脱口而出，差点回应祂。
维尔塔眉毛抽动，失去爱人的痛苦像海浪凶猛地拍打他，明明匕首捅穿的是怪物。
他开始无法维持冷静的表面，水雾漫上他的眼眶，神情松动，咬牙不让眼泪滑落。
多余的生理反应！
“废话真多。”
怎么还不死。
“啊，身体要维持不住了……”
祂强撑着挪动身体望着他，仍在说：“我爱你哦。”
维尔塔怒视他，难掩生理反应：“闭嘴，我、恨死你了！”
“嗯，我爱你。”祂边说着，边用尽全力悄悄凑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早已习惯的、冰冷的吻。
维尔塔呼吸发颤，一滴水珠滑过脸庞，恰好汇在唇畔的交接处。
祂卷走那滴泪水，声音轻地似雪粒落在身上，蕴含的意味如山一般沉重。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祂扬起无力的笑容，闭上了双眼。
一滴眼泪从祂的眼角滑落，落进维尔塔的唇舌。
“再见，维尔塔。”
水珠浸入舌尖，咸的。
明明是怪物。
压在身上的躯体一瞬间变得轻飘飘，再没有了重力。
神明死了？
“……”
神明死了。
“太好了。”维尔塔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畅快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彻底摆脱！
自身的泪水汹涌地淌不尽，随着他肆意痛快的笑声，心脏痛苦地收缩，苦涩和寒冷把他彻底淹没。
“哈哈……”尾音轻轻地，丧失喜悦的情绪。
房间里只有他的气息了。
早已空无的躯体停止淌血，爱人变成了一尊柔软的皮囊，表情遗憾。
维尔塔说不清内心的情绪，手指眷恋地划过枯萎的白发，他马上就能获得解脱。
他从祂身上拔出深陷的匕首，红色的寒光闪过。
匕首没入自己的胸膛。
不知是痛过头，还是他的意识已经恍惚，竟没有尖锐的感触。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维尔塔闭上双眼，任黑暗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