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维尔塔身形摇晃地慢慢站起来，这个时候祂还要拥抱？
他很确定神明看到了他手上的匕首，可祂无动于衷，当做没看到。
维尔塔警惕地沉下眼眸。
神明轻叹，用人身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好吧，没关系。我拥抱你，只是因为我想你了，仅此而已。我需要你的……安抚。”
维尔塔紧握匕首，下意识地往后退，他不想要拥抱，也不想安抚怪物。
他要和怪物摊牌，决绝地撕破可笑的夫妻关系，用他心脏铸成的利刃狠狠刺穿怪物的胸膛，把祂踹回无边的宇宙角落，让祂千万年不能回来！
“维尔塔？”
留给他的空间不多，神明只是向前几步，维尔塔的脊背彻底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怪物还在一步一步靠近，祂的脸上是体贴的笑容：“怎么了，今天你有点奇怪。”
“……别、”维尔塔干涩的喉咙里只吐出一个字眼。
他要彻底拒绝怪物的靠近，但是拒绝的话语被感情狠狠扯住脚步，多余的爱意封住他的咽喉，简单的“别过来”被淹没在心中汹涌的情海里。
链接产生的令人作呕甜蜜香味萦绕鼻尖，维尔塔咬牙愤怒，该死的！
怪物已经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满眼怜惜……与沉迷。
“人类说，这种时候只要一个拥抱就能够缓解疲累的情绪，我们是夫妻，效果会加倍的。”
我不要！
可他张着口腔，香味浓重地捂住鼻腔，喉咙里只会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呃、嗬。”
这样不行。
他瞪着神明，举起尖锐的匕首，却开始肢体发软，眼眸颤抖，视线的焦点恍惚地无法落在准确的胸膛。
他吞咽口水，在链接的副作用下他比杀死父母时还弱小，连举起匕首都软绵绵轻飘飘的，像无害的撒娇。
维尔塔努力把视线聚焦在祂的胸口，匕首缓缓地、无力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神明弯起眼眸轻笑，祂不在意那把匕首。
祂只在意妻子向祂敞开了臂膀，放出空间给他拥抱的权力。
气息在维尔塔耳畔炸开，在他努力控制躯体时，怪物已然狠狠拥住他的身体。
“啊。”短促的音节从他的口腔溢出，他滞涩地看向手上的匕首——紧握利器的右手颤抖起来，指节因过度用力失去血色，一片冰冷。
要刺下去……！
“你想听吗，今天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神明的吐息喷洒在耳畔，链接产生的香气二度爆发在鼻腔，维尔塔的胃袋不满足地蠕动，他仍旧说不出一句话，甚至开始沉迷。
好暖……
神明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把他的寒冷驱散开来。
维尔塔的下巴抵在祂的肩颈处，他望着黑暗的天花板，紧握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不自觉缓缓下落。
好喜欢温暖的拥抱。
之前神明的拥抱一直是冰冷的，有时候气息洒在他的耳畔和脖颈总会激起一点战栗……
冰冷？
“嗬！”
维尔塔发觉异样——祂的怀抱温度是那样炽热，气息是那样暖和，他不再被风雪笼罩，而是被暖阳照耀。
“你、你、”
与此同时，神明把他按进自己的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彻底进入他的耳朵，敲碎他的理智。
“发现了吗。”祂说。
怦、怦、怦。
怦、怦、怦。
彼此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汇成双向的乐曲，相互回应。
心脏？
体温？
维尔塔不自觉地在怪物的怀抱里发抖，他紧叩牙关，声音飘得像快要崩坏的弦，恐惧感在这一刻彻底地弥漫在心脏，他的心脏速度跳得越来越快，而怪物的心声也在快速搏动。
“……不、不……”维尔塔哽着喉咙，想吐的欲望卡住声带，一字一字零落地往外蹦，“体温、为什么变得、和我一样？”
“为什么、你有心、脏了？”
怪物温热的肌肤贴着他的脸庞，声音通过接触砸进他的大脑：“虽然你说过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但你还是更喜欢我变成人类的样子，我明白的，人类有些话是相反的意思，要看他的行为如何。现在我已经拥有了和你一样的所有，你喜欢吗？”
喜欢？
说什么瞎话！
祂明明就是个怪物！一个恶心的无心的冰冷的软体怪物！
滚啊！离开他的怀抱！
“……”维尔塔混沌又脆弱地贴近他的胸口，听心跳和他重叠。
他的神明啊？
“别怕、别怕。”■■■■轻声细语，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他的脊背，“我的妻子，我的珍宝，我和你一样，我们是同类。”
他的声音是致命的魔咒。
维尔塔颤抖的幅度开始减小，他抬起左手，缓慢地、轻轻地覆在他的脊背。
彻底相拥。
“我最喜欢你了，维尔塔。”
香甜的味道弥漫，他被封在坚固的硬糖里。
维尔塔浑身发冷，匕首通体寒凉刺骨，冻得他想甩开这个温度，彻底投进爱人温热的怀抱。
“已经不用弑神了，维尔塔。”
爱意轻柔地回荡声音。
“没关系，伪装父母的替代品送去火化了，父母得以安心长眠。你已经获得清醒，弑神没有意义。”
“神明已经不是怪物啦，他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类哦。听，他的心跳，我们此刻是如此亲密。他好暖和，就像盖着被子一般舒适。”
“我的■■■■不是冷酷的神明，是温暖的爱人。”
不是。
声音陡然尖锐，哭腔伴随声音刺穿耳膜：“难道你想杀了爱人吗？他是人啊！我们要杀的不是人，是怪物啊。”
“我爱他啊，”声音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了，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不要杀他，我想要幸福，失去他我就没有幸福和快乐可言了。”
吵闹……
匕首的温度越来越低，维尔塔难受地皱起眉头，握住利刃的力气渐渐消失。
他像吃了一块柠檬，舌尖涩得发麻。
爱意顺着缺口麻痹了他的大脑。
爱人喜悦道：“我的怀抱让你感到幸福了啊，太好了！”
白发的发丝在耳畔磨蹭，爱人的眼睫毛滑过他的脸，相同的红眸里映着他呆滞的模样。
“我现在也很幸福！”
他说：“就像人类喝了饮料一样，口腔里充满榛子果香和巧克力、焦糖的结合，还有坚果的芬芳香气，奶油甜蜜地柔和了口感。”
古怪的描述让维尔塔顿了一顿，嘴角上扬：“你、你在背广告吗。”
他好可爱。
冰凉的利刃向下滑落一分，小指松开了禁锢。
“你不喜欢吗？”
“我、没听过有人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维尔塔说。
“很奇怪吗？”
“……不……”
爱人弯眸轻笑，亲吻落在脸侧：“那就好。”
无名指渐渐松开。
他们额头相抵，爱人把他放在眼眸深处，爱人轻轻嗅了嗅他的味道，关切道：“你身上除了试验场还有别的地方的味道，你去哪儿了。”
维尔塔说：“我去了父母家。”
“你杀了它们。”
维尔塔呼吸一滞，眼神颓然：“……我杀了他们。”
“不满意它们的表现么。”爱人笑道，“那我再给你造一对父母，这次你希望他们怎么样，我都会为你实现的。”
“我的妻子最喜欢幸福，我会守护好你的幸福的。”
“不满意它们的表现……？”
匕首岌岌可危。
维尔塔感觉自己的大脑要崩坏了。
噢。
他的神明能为他再造一对父母，他还能和新的父母相处，又是幸福的一家子。
他苍白地勾起甜蜜的笑容。
只剩食指和拇指脆弱地圈着匕首把柄。
好呀。
好呀？
好什么好？
人类会在知道他杀了父母之后说不满意父母再给他造一对新的父母出来么！？
他把人类当成什么了，随时可以再生的工具！？
维尔塔的理智突破爱意的围困，他狠狠咬牙目眦欲裂地掐住可怕的爱意，怒吼：“你觉得他说这句话是正常的？”
“你的幸福是依靠在这种谎言上的？那你就不该剖出你的心脏炼成利刃！”
“只是一个温暖的体温和心脏就让你感动得一塌糊涂了？这种事情对于怪物来讲是很困难的操作么，你别忘了祂的本体，现在的人形只是拟态！”
“别被祂骗了。”恨意说，“你已经被拉入过深渊，这次再沉醉在祂给你的幻梦就彻底逃不开了，你连死都不能还奢望这些，和祂的细胞玩过家家让你找回儿时的乐趣了么？”
“你想要的全都没有实现。认清现实吧，是你喊着要真实，结果在祂的言语和链接的副作用之下丢盔卸甲，把自己辛苦剖出来的心脏当垃圾一样丢了？”
不是这样的……他想。
恨意俯视他，疯狂的笑容爆发：“就算祂是人，我也照样杀。”
“我要的不是爱，是解脱。”他说，“何况被神明统治的世界根本没有幸福可言！继续沉湎只会更加痛苦，你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