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人离开试验场，维尔塔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天，他的神袍没有沾染污秽。

是个好兆头，他淡淡地想。

在他的努力下，一切要画上句号了。

试验场恢复了最原始的状态，参与造神的“肉”们存在的痕迹已经消亡，仅仅是个空旷的洞穴。

他再度环视这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能做的他已经为信徒们做完了，星球的生命已经让神明帮他们延续得很长很长，长到他们可以安心迎接灭亡。

他转身望向飞雪的洞口，欲要露出放松的笑容，理智猛地拉住他的嘴角，提醒他别忘了还有事情没完成。

——虽然洞穴里参与造神的肉变回人了，但还有遗漏在人世的还有三个。

它们还没变回人类呢。

维尔塔了然地点点头，握起通体血红尖锐的匕首，把它随身携带。

是的，要让所有的肉变回人才算结束。

*

“今天天气真好啊，雪只下了一会儿就晴朗了！”

“是因为维尔塔大人吧，他拯救人民的这些日子里，晴朗的天数比去年还多呢！”

“有他在真好，好安心哦。”

“诶，那是维尔塔大人吗！好少在中午时间看到他哦，好漂亮……”

维尔塔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听脚下的踩雪声。

他低着头，独一无二黑色的发被风吹起扬在空中，露出半边瓷白的脸，蓝色的眼眸空洞无物地盯着雪面，奢华又神圣的神袍拢在身上，难得的灿阳光辉笼罩他，为他披上一层摸不清看不透的纱。

尊敬的大祭司慢慢走动，速度并不算快，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们心上。

嘎吱、嘎吱。

祭司们因为他的靠近而胸腔鼓动，欣悦的情绪如蜜浆涌出，甜得只能盯着他们的主。

嘎吱、嘎吱。

祭司们忍不住屏住呼吸看他慢慢走到自己身边，心底为看见维尔塔而狂喜，决定今天成为他们值得纪念的幸运日。

噢，感恩吾神！

挟着冷冽气味的大祭司来到他们面前，他们颤抖着身体，张嘴半天，只发出一个颤抖的音调：“维……”

大祭司看向声音的源头，红蓝双眸里倒映不出人影。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蛊惑人心的声音略带沙哑：“我要找米莉和托伦，门牌号方便和我说一声么。”

“……”祭司们睁大双眼，靠着职业操守硬把自己从汪洋风暴里拽回来一半，他们囫囵地应声，话语零落：“可啊以，们他在奎南大人特意安排的小苑住居，往走北，号12就是他们的家。”

“十二号？”

“对、对……”

他们牙牙学语：“十二号。”

维尔塔：“谢谢。”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微风中回头看祭司们，记起重要的事情，声音飘散：“抱歉。”

缥缈的声音被卷走，祭司们混沌的状态被清除。

祭司们还想要看着他，转身却无法捕捉他的身影：“维尔塔大人……！”

维尔塔边走边想，这段时间待在试验场和房间两点一线，除了和肉接触就是和神明一起，都快忘了自己对于普通人的影响有多大了。

又不经意之间夺走了他人的认知……

好恶心的能力。

好在今天过后他和恶心人的怪物都将不复存在了。

呵呵。

奎南把米莉和托伦安排在祭司外宿的地区，这里大多是独栋的小别墅，房子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邻里互不打扰。

它们邀请过他，说让他有时间来家里玩，维尔塔没有那么做。

自从它们知道他在修补洞穴里的肉后，没有主动到神殿里来找他谈天，不再碰面，偶尔给他发信息询问近况。

维尔塔略过路边的牌子向前走，这样看来，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能下得了手了吧。

十号、十一号、十二号。

他站在房子门前，透过铁栏看到房子前的一片土地上冒出了植物的芽。

“如果能住大房子，我就在院子里种上花，香喷喷的肯定很好！”母亲过去的话语在耳畔重启，维尔塔看着怪异的芽苗，嘴角动了动。

可惜R-An没有他熟知的花。

维尔塔按响门铃，女主人的声音通过传话筒发出：“是谁呀？”

“是我。”

女主人停顿几秒，随即欢喜：“哦！维尔塔！快进来快进来！”

铁门自动打开，跑得飞快的异形从房子的客厅来到大门，高高兴兴地打开，它站在玄关朝着维尔塔笑：“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工作不忙了吗？”

维尔塔踏进庭院，只摇头。

它说：“总算不忙了，这些天辛苦你了。哦对，吃饭了吗，有没有很饿，要不我去外面买点材料回来做给你吃？”

维尔塔：“不用。”

他来到大门，嗅到里面传出的味道：“我不饿，你们在吃饭吗？”

“刚开始吃，真的不饿吗？”它担心地看着维尔塔。

“嗯。”维尔塔取出那把匕首，不祥的气息让它全身的眼睛缩成针尖般的大小，紧张又恐惧地胡乱颤抖。

“这是什么？”它的声音平常，“看起来有点古怪。”

“法器。”维尔塔让它进玄关，自己关上了房子的大门，“你先去吃饭吧。”

虽说孩子来家里很开心，但米莉和托伦总觉得氛围很奇怪。

维尔塔坐在饭桌上看着她们进食，一言不发，那双眼平静无波，没有过去起伏的情绪。

被孩子盯着吃饭果然还是很奇怪……

托伦嚼了嚼，食物如空气一般咽入，他问：“维尔塔，要不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吃吧。”

维尔塔的手指搭在匕首上，他问：“你们什么时候吃完？”

“……吃完这些菜就好了。”米莉忍不住地把视线定格在匕首上，明明那只是祭司用的法器，她却觉得焦躁不安，想逃离，应该是错觉吧，她的孩子就是令信徒最安心的大祭司啊。

她问：“你是有什么急事要我们帮忙吗？”

“不是。你们吃吧。”

米莉和托伦哦了一声，互相对视，颤抖的肢体抓起食物进食。

维尔塔想，神明给这两个肉捏造的做事逻辑简单粗暴，进食只要碟子上的菜肴清空就算结束。

现在碟子上还有一半，他们没那么快处理完，维尔塔彻底握紧匕首，决定在他们结束之前给自己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看，它们身上布满的眼睛，多么邪恶。

听，它们制作的菜肴滑过躯体的声音，多么反常，人是不会这样的。

作为逃跑还丢失性命的肉，它们两个已经没办法回归人身了。

他要做的是让它们重新得到人类的死亡。

是的，它们要变回人类。

维尔塔轻抚坚硬的金属，发凉的指尖轻轻敲击，像是某种倒计时。

哒、哒、哒。

一声又一声细小又清脆的敲击声，偏偏让它们发慌。

米莉和托伦无故惊慌，忘记咀嚼，兀自吞下带骨的肉。

“咕咚”，它们似乎要迷失在这道短促的声音里，忙得大口吞咽。

匕首闪过红光，白皙的手举起利刃，映过正在进食的它们。

菜碟逐渐变少，它们混乱地越吃越多，离死亡的倒计时越来越近。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它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