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川定睛一看,邀请函的下方无人机腾飞空中,深蓝色的背景上方几个白色粗体字格外显眼。
“智博会?”
“嗯。”
席君柏解释:“我有一个朋友在爱格科技公司上班,最近他们正在承办科技展会,听说我在了解无人机,诚邀我们作为展会的特邀嘉宾。”
“云川,要去看看全球顶尖无人机技术吗?”
他笑着收了手机,问:“就在隔壁市,坐飞机大概两小时。”
“飞机?”
裴云川微微蹙眉,略带遗憾地拒绝:“不了,我恐高。”
因为上辈子的死前经历,裴云川对飞机、高空等设施都生出本能的排斥。就像是一种看不见的PDST,平日里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只要飞上高空,他就会伴随幻觉的惊慌、耳鸣,严重时甚至会心悸昏迷。
在他三四岁左右,裴家年末旅游还因为他突然发作导致半途放弃,为此裴夫人不满意了他一年多。
自此事发过后只要裴家举家外出游玩都不会再考虑带上他,甚至连过年这种举家欢庆的节日都是裴云川一个人待在家。
飞鸟振翅停在紫薇花枝头,啾啾两声歪头看着垂目的裴云川。
按照以往的裴家举家旅游的记忆,智博会的事情在他说出拒绝后,对方就不会再考虑他了。
裴云川绞着手指,智博会这件事,他真的有些心动。
席君柏想也没想提议:“那就高铁?”
裴云川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他狠狠点头:“嗯,好。”
飞鸟振翅飞起,抖动的树枝落下几朵粉紫色的紫薇花。
席君柏回神,忽然没忍住抬手在佩云川的头上薅了一把。
他笑着单手翻看手机:“高铁票我看看……只有明天一早了。”
智博会的邀请函已经发过去一段时间,今天又正好是开展头一天,相应的高铁票早已经售罄,唯独明天一早的还有几张一等票的空位。
席君柏熟练在网站内输入相关信息,等到录入裴云川时,他抬头问:“云川,要订票,身份证告诉我一声。”
裴云川也从包里掏出手机,输入目的地打了一个车。
听见席君柏的话,他抬头:“好。”
“我出去一趟,等会发给你。”
席君柏笑意渐收,“需要我送你吗?”
裴云川:“不用。”
席君柏勉强点头,视线始终停在裴云川身上,见他看了两眼手机要往外走,席君柏送他去了小区门外,看着一辆黑色SUV将人接走,很快消失在了转角。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最后才缓缓离开。
车停在了一家花店,裴云川掀开帘子,室内的花香冲涌上前,他没忍住咳了两声,正坐在店里修剪花朵的女人听见响声抬头:“欢迎光……”
“是你啊,小帅哥。”
她笑着起身走向一旁的花桶,熟练地抽出两朵花:“还是要野百合和向日葵?”
自她开店距今已经有五年了,裴云川一直都是她家花店最老的常客,每次来都只要同样的两束花,久而久之她家花店便一直都替他备着花材。
“嗯。”
裴云川点头:“谢谢。”
店家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从一旁抽出一个小凳子放在裴云川面前:“小帅哥,你先坐,等我下,很快就包好了。”
裴云川坐下,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一旁搬出花泥的女店家身上,看她随意挑出几朵花,用花艺剪长短剪了几下,想了想便简单插进花泥,高低错落见一束花便完成了。
店家的手艺很好,裴云川大概等了半小时,两束花就已经大功告成。
成品很美,一束清冷,一束烈阳,截然不同的两束花抱在裴云川的手里,丝毫没有压住他浓艳的五官,反而更衬得艳绝。
裴云川掏出手机扫向墙上贴着的二维码:“多少钱?”
“238.”
店家笑着往里面的房间走,“小帅哥,等我下,我去拿个东西。”
她抱出一束浅蓝色的大飞燕花束:“给你。”
“这颜色,很适合你。”
裴云川回过神,稍微笑了笑:“谢谢。”
店长看着少年停在的山脚下的墓园门口,正弯腰登记,起身时似乎还与对方说了什么。
下一秒,她微微轻叹,回去继续坐在凳子上整理花材。
在她转身没注意的地方,墓园外驶来了一辆车,对方正停在门外与守墓人沟通。
守墓人耷拉着一张死沉的脸冷冷地盯着门外的大哥:“没有登记不能进去。”
大哥探头往里看,裴云川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皱着眉焦急地找借口:“大哥,我家最近有点事,想来看看你们墓园的整体情况,你就放我们进去吧。”
“抱歉。”
“我们这里有规定,没有登记不能进入。”守墓人表情未变,疑惑地扫了他一眼,抬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盒子:“你们要真有购买墓地的需求……”
他抽出一张递上去:“这是我们公司的电话,你打过去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
看着方方正正的白底黑字的名片,大哥眼角微抽,“那……好吧。”
守墓人见人离开,走进小亭子里拨出一通电话:“席小少爷,他们被我拦在外面了,不过他们似乎也没打算走。”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大哥身上,见他上了车一直没走,想了想提议:“我让人开了侧门,您等会儿从哪里出去就行。”
裴云川抱着三束花正在爬楼梯,听见回复回头看了眼:“多谢。”
得益于上辈子在疗养院的经历,裴云川对跟踪这件事无比谨慎,刚出门没多久就发现了身后有人在跟车。
但荒郊野外,人流量不高的马路上,又是约的车,他在不清楚对方是谋财还是害命的情况下,没必要牵扯与他无关的人进来。
墓园是他熟悉的地方,且这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是部队退下的,武力值方面不需要过多担心。
所以在登记的同时,裴云川浅浅提了两句似乎有人跟踪。
裴云川穿过拐角停在并排的三座墓碑前,他弯着腰把野百合和向日葵放在台前,起身的瞬间漆黑冰冷的墓碑反射出一双带着湿意的眼。
“裴先生、许研究员,好久不见。”
裴云川站在墓碑前垂眸,眼底的大理石上却是空白一片:“以前你们教我说出门在外要和家长报备,所以我又来见你们了,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他扫了扫台阶上的叶子,把蓝色花束放在一旁,屈膝坐在地上,侧身道:“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席君柏,人很好,只是他还好了,我有点不习惯。”
裴云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娓娓道来的柔意,风一吹过,全都被带去了远方。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你在这头,我在那头,那是跨越时空。
陌生的时代与淹没的曾经。
裴云川还在继续说:“许研究员,朋友之间需要对对方这样好吗?”
“呜呜——”
风刮起草丛,像是一阵低声的回应,裴云川低下头沉默凝听,却无法拥有答案。
裴云川不习惯有人这么对他,但席君柏潜移默化地侵入他却并不反感,甚至和他相处起来也会久违地让他远离在他内心生根的孤独。
“我明天要去参加博览会,之后也会加入学校的太阳能应用的实验项目。”
裴云川抬手摸了摸黑色的石英岩,似乎想到什么,低声笑了:“许女士,我现在也和你一样了。”
“呜呜……”
裴云川之后没再说,只是伴着呜呜的风声坐在台阶上感受周围的寂寥。
上辈子裴云川几乎都在疗养院度过,但在与父母的短暂记忆里,他依旧记得母亲是一位颇具古典气质的高挑美女,而父亲则是网络上写的高精力人群的向阳小狗。
尽管从裴云川出生起他们就知道他有AS,但他们还是教会他要怎样生活,要永远热切地拥抱生活。
他们对他说,孤独并不是一种病,它容许个人自由。尽管他人不理解你,但请不要害怕,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未来张开怀抱迎接你。
裴云川不理解,但他学会了观察。
天渐渐黑了,裴云川起身拍了拍裤子,短暂停在一旁未盖棺的单人小墓碑前,抽出一朵蓝色玫瑰放在台前:“朋友,再见。”
裴云川去了侧门,守墓人微笑着送他离开。
夜色下,白炽车灯渐渐被黑雾淹没,守墓人忽然听见一旁同事的吐槽:“这就是那个买了三个墓碑的业主?”
“我听说其中两个还是空的,也不知道买来干嘛,给鬼住?”
周哥拍了下同事的手,声色俱厉喝斥:“你是和尚训道士,没事管得宽。”
“要真有那个闲心,就站好最后一班的岗,要又去偷睡被抓,你也趁早滚。”
同事讪笑两声:“周哥,我也就说说。”
还等在正门的保镖一见天黑也就慌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个领班给席君柏打了电话:“小少爷,裴少爷去了墓地还没出来,我们暂时也进不去,你看这怎么办?”
席君柏正在看昨天裴云川看过的无人机相关书籍,他接起电话,闻言一顿:“墓地?”
“嗯。”
老周偏头看了眼墓地,正好对上守墓人的目光,“相合墓园,我这里还有一张他们经理的电话。”
“小少爷,要打吗?”
相合墓园?
席君柏忽然想起对方除了自己和一个朋友,最初他以为那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只是身体不好无法下床,但现在这种情况估计是死了。
“啪!”一阵并不算太大的关门声骤然响起。
“不用,他已经回来了。”
席君柏回过神,起身抬眼往窗外看,对面的房子忽然亮起一盏暖黄的灯,“你们休息吧,今晚的宵夜钱我报销。”
清早,席君柏特意从保镖里抽出一个当司机,只有几天的日程,两人都没带什么重的东西。
太阳才刚刚升起,橙黄的微光浅浅落在草地,露水晶莹地闪着刺眼的光。
车速不快但一路畅通。
席君柏微微偏头注意到坐在他旁边裴云川,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身上,看他缩在连帽卫衣里的脸,然后忽然看见他打了个哈欠。
“困吗?”
裴云川回过神,从窗外的风景中移开,反应迟缓:“有点。”
“那睡会儿?”
席君柏:“到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