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翎睁开眼,眸中短暂的朝气如潮水般退去,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单手撑地利落起身。
不一会,几道身影出现在铁栏外面。来人竟是小李子和苏书懿。郭川轩紧跟在母亲身后,目光低垂,一言不发。
看到苏书懿,许翎脑海中的许羽微微一颤,随即迅速隐没,如同受惊逃走的游鱼。
许翎叹了口气:“诺大一个南云宗居然没有亲属避让原则……”
“?”小李子离他最近,捕捉到这声低语,疑惑道:“许羽,你在说什么?”
许翎连忙闭上嘴,抬起眼,平静的迎上他的视线。
小李子的目光与他对视——那双漂亮的瞳孔,此刻在昏暗牢房里,竟流转着一种浅金色的微光。
这不禁他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昨晚他见的许羽的瞳色,是这样的吗?
是他的错觉吗?可那晚仓皇一瞥,他也不敢确定。
“夫人,”小李子侧过身,面向苏书懿,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为难,“关于此事,您先前的证言……”
“小李修士,”苏书懿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清晰而沉稳,在空旷的牢廊中显得格外有分量:“我想,这其中存在一些误会。”
她向前略移半步,目光掠过铁栏后的许翎,重新看向有些惊讶的小李子:
“昨日我情绪不稳,言辞难免有失偏颇。这孩子来宗门之前与我有些争执,受了委屈。”苏书懿姿态依旧优雅,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在心怀哀怨之下,在真言镜阵中失态,也是难免的人之常情。”
“细想之下,许羽他本性纯良,绝非戕害兄弟、动用禁术之人。郭川穹遇袭一事,应当另有隐情。还请宗门明鉴,不要错冤任何一个好人。”
小李子惊讶地瞪大双眼。搞什么?!昨晚你还一副想收拾这小子的样子,怎么今天就翻脸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苏书懿坦然的目光与明确改口面前顿住了。一位身份如此特殊的证人亲口翻供,态度还如此果断,这让他原本准备的一连串质疑都堵在了喉间。
“夫人,”小李子斟酌着开口:“事关乎宗门禁令与同门性命,绝非儿戏。您的每一句证言,宗门都会记录在内。”
“这是自然。”苏书懿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闪躲:“该有的说明,我会一并具结。若宗门仍有疑问,我也愿意随时配合。”
“我没有使用禁术,更不可能操纵魔鬼藤去攻击郭川穹。”许翎突然补上,语气十分自然平淡。
他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再说了,我真要收拾他,哪还用得上魔鬼藤?”
苏书懿身后的郭川文:“……”
很许翎风格的回答呢。
“不是魔鬼藤的问题!”小李子一掌拍在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恨铁不成钢道:“许羽,我要你解释清楚,你为何性情骤变,行事作风与先前判若两人?这你作何解释?”
许翎轻叹口气。他抬起眼,浅金色的瞳孔直视小李子,干脆利落地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李师兄真正想问的,不是我为何性情大变,而是怀疑我使用了禁术——‘夺舍’、‘招魂’,占用了这具身体,对吧?”
此言一出,不仅小李子神色一凝,连藏于许翎脑海深处的许羽都吓得一颤。
“搞什么?”虽然明知他人听不见,但许羽还是忍不住降低了音量:“你这不是自爆吗?!”
许翎没回他,只是毫无惧色地直对上小李子。
“既然这样,”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与铁栏的距离:“就请李师兄对我施展‘探灵术’吧,一探便知。”
牢房内外骤然一静。
探灵术,非攻击法术,直接触及魂魄本源。每个人的肉身与魂魄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分离再强塞入另外的魂魄,必然没有原生那样契合。就如同将不匹配的钥匙硬生生扭入锁芯,即便勉强转动,锁芯内部也必定留下划痕。而探灵术,便能找出这些痕迹。
小李子怔住了,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个术法对人体会造成一定伤害。没想到许翎居然主动提出……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肃:
“你确定?这探灵术可不是儿戏。”
许翎点了点头。
小李子咬牙,“那就——得罪了!”
他指尖灵力骤燃,化作一道清濛的光束,倏然插入许翎胸口之中。
许翎猛哼一声,险些没站稳,手抓紧了铁栏,但没太大反应。
没过多久,小李子探查的动作一顿,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没有任何痕迹。”
半响后,许翎光明正大从牢里走出。虽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步履平稳,神色如常,看起来并无大碍。
“为什么。”许羽终于按捺不住,冒出来好奇道:“这探灵术为什么会查不出来我们的痕迹?”
“噬血鬼的魂魄,”许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语言,终于开口:“和正常人是不同的。”
“常人的魂魄,自有其独一无二的纹路,如同叶脉指纹,纵容相似,绝无相同。但噬血鬼……”
“噬血鬼自诞生起,魂魄就已经被抹平殆尽了。”许翎已步至廊下,微微仰首眺望远方,看向远处层叠的屋檐与明亮的天色。
“它分辨不出,我们之间的区别。”
许翎说完后,脑海陷入一片沉静。
许羽半天都没说话,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人类了。
他同食人血肉的怪物是同类。就连触及魂魄本源的术法,都无法将他与许翎、与那个名叫郭延的怪物,区分开来。
这样残酷的真相,实在是打破了他多年来的认知。
许翎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就见到苏书懿和郭川轩从后方走了出来。
两人视线在中间短暂交汇,然后纷纷自然移开了,没有过多交流,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弟弟,”许翎主动走过去,到郭川轩面前,微微歪头:“是不是至今还昏迷不醒?”
听到许翎的称呼是你弟弟,郭川轩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还未开口纠正,就听见许翎道——
“也许,我能治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