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厚,踩起来总有细碎的嘎吱声自靴底钻出,他一路走来,对方应当早就察觉。
“这么不愿见我?天寒地冻的,宁愿躲在这里看它胡闹。”沈阶自嘲一笑。
柳驭眉间情绪一瞬化开,那枚白痣卧在额心,也跟着活泛起来,边缘仿佛透着融融暖光。
他弯腰将狐狸捞到怀中,小东西顺从地蜷好,尖吻埋进袖口,只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对着沈阶转。
沈阶走近,顺势半倚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环胸,瞧着眼前人的身形,只觉得几日来又瘦了。明明年前人还不曾如此清癯,现在拢着大氅,原本就因瘦削而愈发锋利的轮廓没在雪色绒领中,显得整个人素骨凌霜。
“是阁主多心,”柳驭侧眸,“我今日便走了。”
沈阶说不出挽留的话。柳驭一只脚迈入鬼门关,本就时日无多,现今身份公之于众,想要他命的人不在其数,去了花坼,最后的这段光阴,说不定还能过得安生些。”
他沉默片刻:“若是遇上什么,来信便是,缚寒阁定会鼎力相助。”
柳驭抱着狐狸,笑而不语。
沈阶扯起嘴角,歪头道:“怎么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江湖上人心险恶,若是遇见难缠的小鬼,我也好替你清理清理。”
“过不了多久便要去走奈何桥的人,”柳驭走近几步,“用不着这些,下辈子吧。”
沈阶想笑,随手撇下一小段细细的木枝把玩:“下辈子也太远了,我还道你不信这些。”
柳驭没接这话。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树,忽然道:“你不喜这棵树。”
沈阶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柳驭回眸看他,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笑意,“为何不喜?”
有风从湖面掠过,卷来丝丝清冽的气味。或许是因为冷冬难得日光和煦,或许是因为对方眼底那抹不曾见过的温软,沈阶犹豫片刻,别开脸说:“很多年前的事,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对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沈阶仰起头,回忆起来。
“小时候爱下雪,那一年的头场雪是夜里来的,我贪睡,醒来天早就晴了,”他笑了一声,“也不知当时哪根筋搭错了,在此处找着师父,非闹着要他从树杈子上给我把积雪打下来些不可。结果他一掌下去……”
沈阶回头,指着头顶纵横的枝丫:“这老树驮着的雪,有一半都砸下来,我那时候还没半人高呢,立马把我埋了。”
柳驭想象了一番画面,唇角微扬:“生气了?”
“没。”沈阶没好气地反驳,“他老人家把我挖出来第一句话就说不是有意的,我生什么气,自找的。”
两个人隔着几根积着薄雪的树枝,不知是谁先笑出声,另一个便也忍不住。狐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柳驭怀里探出头来,左顾右盼。
好歹一代豪雄,怎么会控制不了这点力道?也就当年小孩儿好逗好骗罢了。
笑声渐歇,又只剩风穿过枝桠时簌簌的响动,像是抖落的的雪。
“这样不好么?”沈阶忍不住问,“我仍喊你师兄,你留在这里,你的命我会想办法,总有法子……等一切料理干净,你要是不喜欢缚寒阁,不喜欢穹音宫,我带你离开。”
柳驭长叹,松手将狐狸放走:“你以为,我这些时日是在与你置气,才刻意疏远么?”
沈阶蹙眉,难道不是吗?他后悔那日失言,后悔对柳驭动手,于是口中没提,却一直变着法地留人,柳驭日日躲,他日日找,软的硬的全都试了,到头来人家还是避之不及。
“你……”柳驭不知从何说起。这么看来,孔昭此生最大的错处,应是心软二字。不论是留他一命,还是将沈阶养的太过仔细,都逃不过心软,心软的不合时宜。
“你喜欢我如此待你,却从不深究我为何能如此待你。沈居风,我每每把你与他人一视同仁,你就难以接受,我明白着将我愿意给的捧上来,你又推拒着不想接。”
沈阶僵在原地,眸光冷下来。
“你出生不久便成了当时江湖上受人敬仰的前辈唯一后代,孔昭为了亡女费尽心血教导你,沈千梅受故友托付辅佐你,被千挑万选出来的两个下属始终陪护你、追随你……而你天资卓越,受尽青眼,习惯了周围的一切都围着你转,遇见一个自己有些在乎的人,便总想要别人的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