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去，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冰冷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蛇身粗壮，力道大得惊人，一点点缠住了他的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腹……最后，那温热的触感蔓延到了他的脖颈，连视野都被那片漆黑吞没，一丝光亮都不剩。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沈知乐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其实按道理来讲，他应该做一些有关于实验室的梦。例如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例如被锋利的刀片划开皮肤，例如被一片片切片……那些才是刻在他骨髓里的恐惧。

可他偏偏梦见了蛇。

沈知乐坐在床上好久，才把掉落在薄被下的手机给拿了出来，解锁密码，页面是视频的暂停键。

他是突然睡着的。

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沈知乐才出门。

他准备和昨天一样的流程离开这里，不过这时候的褚深依旧在客厅。男人穿着件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贵气中微加点痞气，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沈知乐知道褚深起的早，毕竟在学校里，他也是如此。

沈知乐如法炮制昨天的情况，褚深点头表示知晓后就走了过来，沈知乐不受控的紧张了一下，似乎还有点心虚。

在沈知乐自顾自的安慰自己时，他看到了褚深手上的礼盒。

褚深递了过来。

方方正正的礼盒，沈知乐没有接，而是惊讶抬眼，小心翼翼的品着褚深的脸色。

他又没有过生日，褚深为什么要送他东西？但到底贪心占了大半，沈知乐抿唇做出个笑，打开了礼盒，里面是只手表。

表盘是纯黑色的，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表带是细腻的皮质。沈知乐拿起手表，放在手心，觉得沉甸甸的。他不懂手表，却也能看出这只表的价值不菲。

“褚哥，这是送我的？”

“嗯，我说过，如果你能遵循我的规矩，我不会让你吃亏。”

……

沈知乐望向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透不过光，似乎所有倒影在其中的人或物都会溺在里面，注定逃脱不掉。

沈知乐收了礼物，还戴在了手上，他本来不想这么招摇的，但碍于褚深的一句话，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回到出租房，缩在里面，沈知乐闲来无事把手表拍了一个照片给发了出去。他总觉得褚深的意图并不明确，但他给的实在太多。

标题——朋友送的手表，他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过了几秒，帖子下刷刷的涌现了一串的评论，热度节节攀升。

——嘶哈嘶哈，这双手我可以玩一年！

——卧槽，这手是怎么长的啊！又白又细，绝了！

——听说中指长的，嘻嘻，懂得都懂。

——没人在意这个手表吗？我搜了一下同款，价格后面好多个零，emmm，冒昧问一下，这样的朋友哪里可以领到？

——我看主页博主的性别为男，标题里的“他”就很微妙了，嘻嘻，我先磕为敬！

——博主，别想是什么意思了，他肯定对你有点意思！不然谁会送这么贵的手表啊！

帖子下的评论越来越多，里面的话透露的信息越来越大，沈知乐直接把贴子给删了，褚深怎么可能喜欢他，褚深又不是个gay，毕竟他交过那么多女朋友。

什么有意思。

糊里糊涂的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几天沈知乐感觉自己的睡眠格外的好，睡得特别安稳。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眼皮就会不受控制地打架，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倒头就能睡着。

他甚至有种错觉，他的病已经好了，但是第二天的太阳又会及时提醒他其实并没有。

都是臆想。

太阳炙烤在皮肤上还是会有痛感，比起之前的，还要更为的糟糕。同时沈知乐发现，阳光照射而导致的伤口会比刀划破的伤口，愈合的更为缓慢。

……

沈知乐和爱吃西红柿碰了面。

这件事发生的很巧。

这天晚上，沈知乐没有立刻回褚深家。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透透气，虽然身上依旧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但对此沈知乐还挺满足。

在人群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什么异类。

就在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知乐的身体瞬间僵住，汗毛倒竖。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突兀的声音就落在了耳边，带着几分雀跃的惊喜：“喂，你是身体健康吗？”

年轻的男声，声音清亮，像夏日里的蝉鸣，带着几分跳脱的活力。

沈知乐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看着眼前叫出他网络ID的人。

二十多岁的男生，头发被染成了银白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皮肤很白，五官轮廓周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灿烂得像傍晚的晚霞。

“你是？”沈知乐问。

他盯着男生的脸，突然感觉很冷，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冷。

沈知乐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人，但辨认了很久，脑子里依旧匹配不到对应的人物。

男生笑嘻嘻地看着沈知乐，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你猜猜我是谁？”

沈知乐：“……”

男生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沈知乐有了几分不耐烦，他忽的很骄躁，很难受。

男生看出了他的不耐烦，也不卖关子了。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轻快：“我啊，我网名叫爱吃西红柿，你还记得吗？”

爱吃西红柿？

沈知乐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个在社交平台上，和他聊过几句的网友。他们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关于帖子的事情，算不上熟悉。

网友见网友，沈知乐没有半点激动，反而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沈知乐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认出我来的？你跟踪我了？不对，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怎么会认出我？”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眼中戒备尽乎要溢了出来。

爱吃西红柿却像是没看出他的防备，指了指沈知乐的手腕，语气理所当然：“拜托，你的手表露在外面了。你之前不是发过那个手表的帖子吗？我看到照片，再看到你这双手，认出你来也不足为奇吧。”

沈知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果然，刚才走路的时候，袖子滑了上去，露出了手腕上的手表。

但他的心里却依旧觉得不对劲。就算他发过手表的照片，可这世上戴着同款手表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对方怎么就能这么肯定，那个人就是他？

潜意识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生，沈知乐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危险，来自本能的危险！

他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身后传来男生的嚷嚷声，那声音越来越远，却依旧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喂！我叫牧屿！记住我啊！”

沈知乐没有回头，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看着沈知乐越来越远的身影，牧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站在原地，指尖缓慢的搓动着。

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边上走了出来，来到牧屿身边，将湿纸巾递了过去。

牧屿接过湿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擦拭什么珍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轻快。

擦完手指，牧屿将湿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张白色的湿纸巾上，残留着些许极淡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

沈知乐一路慌不择路地跑，直到看到褚深家楼下的路灯，才渐渐放慢了脚步。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他定了定神，上楼输入密码，打开了褚深家的门。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地板上。

他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还站着一个人。直到他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才猛地抬起。

褚深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知乐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褚深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怎么？遇见谁了，让你慌成这样？”

沈知乐愣愣地看着褚深，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褚深看出了沈知乐此时的不对劲，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恐惧害怕溢于言表。

这副样子，不像是遇见了谁，倒像是碰见了鬼。

褚深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人。

可手还没碰到沈知乐的胳膊，人就猛的向后缩去，躲开了他的触碰。

沈知乐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被泡在了冬天已经结了冰的湖里，冰冷的湖水包裹着他的四肢百骸，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唯一的洞口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他只能透过那层冰面，徒劳地望着冰层上方的阳光。

恐惧，害怕，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知乐。”褚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知乐却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镇定了些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刚刚路过人行道，差点被车撞了，所以有点害怕。”

褚深沉默了片刻，问：“是吗？”

沈知乐用力地点了点头。

褚深眼神晦暗不明。

怎么可能只是差点被车撞？如果只是那样，怎么可能会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褚深几乎可以肯定，沈知乐对他说了谎。

可看着沈知乐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褚深终究还是没有挑破。

沈知乐明显不想和他说这件事情。

但有些事情，他不问，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去查。

褚深望着人的低下头所露的下颚线，缓缓收回了手。

沈知乐低着头，快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沈知乐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牧屿那张脸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放映。那张脸分明很帅气阳光，可落他就是感觉奇怪，至于哪里奇怪，他又说不清。

他只想逃，逃的越远越好。

沈知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颤抖，才缓缓站起身。

想着睡一觉也许就没事了，他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看到了还在抖的手，一把给按住。

大约是感到冷意，沈知乐把水的温度调高了不知道好几度。但水落在身上，还只是微微热。

一旁的镜子凝聚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倒影不出任何。

任由温水的水流浇在身上。

沈知乐闭着眼。

密闭的空间，不断攀升的温度，潮湿的水汽。

就在这时，他的嗅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敏锐起来。

浓郁的香气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来。

沈知乐的意识突然变的模糊。

好渴，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