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姚文旭跪下时,便能感受到金砖透着温热,他直了身,拱手继续道“盈儿想必也是无心之举。”
季珩冷哼一声,“无心之举?姚相可知这无心之举,给朕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御案上的奏折狼藉地堆叠在一块儿,他手微动便能碰到那些弹劾此事的折子。
“陛下,可皇后与安王……”姚文旭语带犹豫,眼神微闪。
“皇后已经来找过朕了。”季珩泛着冷笑,“已向朕解释过原因。”
他话音一转,面上冷意更甚,“姚相还是莫要再提。”
姚文旭心头漫起诧异,眼神微动。
原来皇后来御书房是为了这个,真是好手段。面上却一派平静,眼角皱纹愈深,“陛下提醒的是。”
“那陛下坊间流言打算如何?”
季珩微皱着眉,垂眸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没有回答。
姚文旭等了半刻,不见皇帝开口。目光亮了一下,随即道“陛下不若下令彻查谣言,拿几个传谣之人治罪,以堵住悠悠众口。”
他闻言这才又将目光看向地上还跪着的人,“姚相起来吧。”
姚文旭起身,朝案上的折子随意扫了眼,复又问了声“陛下以为这个提议如何?”
“不如何。”季珩手指摩挲扳指动作未停,凤眸扫向他,“姚相以为这样能安民心?”
姚文旭站在案前,“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声音浑浊,眸子微微眯着,看见帝王脸上那抹犹豫后,心中一紧。
“陛下难道想将安王放出来?”
季珩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御书房香炉漫着青烟而上,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书房中,加上地暖,显得有些闷。
他的身后是一副紫檀九龙纹屏风,右上方还以碧玉镶嵌着“知人则哲,安民则惠”八个字。
季珩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状似随意地开了口,“姚相以为如何?”
“不可。”姚文旭面色微变,“安王是为先帝下旨所囚。”
“父皇当时下旨只说废除太子之位,让他在昭阳殿思过。”季珩瞥了眼他,“可没说要永远囚着他。”
姚文旭面上神情有一丝僵硬,“陛下若执意放安王出来,无异于放虎归山。”
“既如此,容朕考虑一番。”
“陛下莫要忘了,先皇后是怎么死的。”
殿内一时能听清墙角熏笼内炭火发出的细小噼啪声,以及更漏传出的水滴声。
季珩从御案前抬眼看着角落。
申时了。
他眸色晦暗不明,指腹抚上笔杆,狼毫笔尖未干,一滴墨落入案上,宣纸上瞬间晕染了色。
季珩没有说话,嘴角闻言微不可查地动了下,眸光落在那滴墨汁上,开了口“先皇后以巫蛊之术谋害先帝,畏罪自尽。”
御书房空旷,龙涎香丝丝燃着,帝王声音不大,却在这殿宇内响起了回声,香线也跟着歪歪扭扭消散在空中。
他抬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姚相难道忘了?”
姚文旭站在案前脚步未动,看似垂眼看着金砖,实际将帝王的表情全收入眼中,他眼睛微抬,随后躬身拱手道“老臣年纪大了,望陛下恕罪。”
“哪些事该忘,哪些事不该忘。”季珩抬眼,微微俯视地看着,“姚相心里清楚就好。”
话音一转,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朕已经罚贵妃禁足半月,姚相觉得此罚如何?”
“陛下圣明。”姚文旭嘴角笑意微扯。
季珩点头,拿起御笔,又随意翻了一份折子。
一时之间,御书房只能听见奏折翻阅地沙沙声,姚文旭垂首站在哪儿,纹丝不动。
他没有抬眼,笔尖动作未停,道“姚相无事便先退下吧。”
姚文旭行礼退下,转身时,面色沉了几分,袍角随着动作,也摆动了起来,鞋履踏在金砖上,发出一阵轻响。
季珩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如冰,放在那道有些佝偻的背影上。
乌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一旁,看着陛下的神色开了口,“陛下。”
“贵妃那边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说了。”
“她可有说什么?”季珩垂眼回道。
乌逸微低着头,余光看着帝王锋利的侧脸,“贵妃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御书房一阵无言,只余下门帘碰撞发出的些微声响。
角落的镀金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乌逸,朕有多久没去看望过皇兄了?”
乌逸一愣,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下,平王殿下倒是经常来御书房,除了平王,还能被陛下称为皇兄的就只有……
他瞳孔微缩,安王殿下!
可好端端的去见安王殿下,他有些拿不准注意,微弯着身子凑近,“老奴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陛下登基以来就再也没去过。”
“那今日陪朕去昭阳殿见一下皇兄。”季珩垂眸放下手中的奏折,随即从椅上起了身,抖了抖袖口。
季珩身影挺拔如松,肩背宽阔,明黄龙袍穿在他的身上,透出一股莫明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