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干什么?”魏桓心道,自己以前反应能力应该没这么差吧:“你不是说要帮我系上?”
曹丕迅速起身,上了魏桓榻上。
黑暗里看不清玉佩长什么样,但摸着料子却并不常见,魏桓扭身给他空了个位置问:“这玉佩从哪里来的?”
“那天射箭比赛赢的。”
魏桓了然。
曹丕跪坐在魏桓身后,伸手将魏桓的头发拦起,露出他雪白的脖颈。
曹丕现在虽然年幼,但长时间的练武,早已使他的手上覆上一层薄薄的茧子。
秋风趁机从门缝里溜进来,将曹丕问道的药味儿驱散不少,曹丕手指划过魏桓脖颈,魏桓忍不住一抖。
感受到他肩胛骨一颤,魏桓黑色的瞳孔明灭,没有出声。
整理好碎发,接过玉佩,不小心碰到魏桓的手。
好冷。
曹丕心想。
双臂环过魏桓,曹丕边系边低声道:
“一愿挡煞辟邪。”
“二愿平安顺遂。”
“三愿长命百岁。”
正在变声期的曹丕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魏桓明显感受到脖子一凉,玉佩突兀的挂在脖子上。
秋夜冷寂,一声声砸进魏桓心里,魏桓心道:看来没白养。
“阿嚏!”夜风不要命的往屋子里钻,曹丕连忙换了个位置,将被子往魏桓身上裹,这才发现魏桓的被窝里冷的要命。
“我去拿个暖炉。”
魏桓看着曹丕跑来跑去,最后抱着三个暖炉过来将他们一齐塞进魏桓被窝里。
“怎么样?”曹丕问。
“还好。”微弱的热源断断续续传进来,魏桓抱着暖炉感受到了点暖意。
账内又回归寂静。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魏桓道。
“我想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曹丕这时发现放在枕头上的面具早已被魏桓戴起。
又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睡觉也要戴面具?
还没来的及开口,便听见魏桓道:“嗯。我刚刚也想说这个。”
“夜深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累一天了。”
曹丕终没问面具这事,想来是老师自己不想示人。
“轰隆——”
雷电闪烁,映的帐内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紧接着大雨哗哗而下。
显然,不能让这么个小孩儿冒雨回去。
暖炉源源不断的传递热量,毕竟曹丕忙了一晚上。
魏桓将被子掀开:“过来……”
曹丕站在原地不动。
“外面雨很大,现下出去,明天必会染上风寒。”魏桓腾了腾位子:“今晚宿在我这吧。”
任劳任怨一晚上,总不能让人淋着雨回去,魏桓心想。
曹丕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也没犹豫脱了鞋袜,钻进被窝。
曹丕默默倒吸一口气,放了这么多暖炉窝怎么还这么冷。
暖炉隔在两人中间,曹丕睡在外面,能够明显感受到小炉子的热度,也很明显的感受到身边这个冒着寒气怎么也捂不热的人的体温。
曹丕想趁夜色看见魏桓摘下面具的样子,但魏桓却丝毫没有要睡的迹象,帮曹丕掖了掖被子,又频率的拍着曹丕的背:“累了一天了,睡吧。”
魏桓便拍边回忆当年当了父亲后,哄小孩子睡觉拍背的力度。
应该是这样没错,魏桓心想。
可是渐渐地魏桓突然顶不真了,想不起有多少个孩子,又哄睡过谁,只记得那个最令他头疼的叡儿。
两千年太久,久到夫妻成仇,父子反目时的挣扎与撕裂早已记不起,久到魏桓已然想不起初次见文昭甄皇后时的情形。
且不说此生会不会再见 几遍饿见了也早已不是往世之人。
再去回忆那段故事,似乎没什么意义,自然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前尘恩怨,故人已逝。
时间会抚平一切。
夜雨哗哗,魏桓轻轻拍着曹丕的肩背,陷入沉思。
而躺在床上的曹丕,在魏桓的手触碰到自己的时候,身体不由得僵住。
很久没有人哄他睡觉了。
五岁时的曹丕单独有了院子,母亲卞夫人告诉他,要像大哥曹昂那样独立,要获得父亲的青睐。
白日里,曹丕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曹昂身后。
入夜后,小曹丕躲在被窝里,紧闭双眼,想着白日里大哥教他的诗书将自己哄睡。
现在的曹丕早已学会一个人睡觉。
曹丕还记得,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雨夜,六岁的自己哭着抱着枕头跑到母亲的院子里,央求着能不能在她屋里睡一晚上,只是一晚。
却被她以“弟弟太小了,要先把他哄睡。”为由拒绝。
大哭着问卞夫人:“为什么我不能和弟弟和你一起睡呢?”
卞夫人哄了哄曹丕,温声道:“你长大了。”
说完便让婢女将小曹丕带走。
脑子里有许多小人儿在吵闹,什么是长大?
多大是大?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在暴雨夜可以寻找自己的父母?
曹丕头痛欲裂。
那天的雷声很响,传到了今夜。
曹丕有些恍惚,这双看起来瘦弱的的手,帮他拍走了雷声。
黑暗里,曹丕的眼角早已划过热泪。
光阴是否能静止在这一刻?
疼痛从记忆深处传,又被这个从战场上救了他的人的手拍散,渐渐地曹丕睡着了。
哄到最后魏桓也累了,手落在曹丕背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