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程野刚推房门,却见申殊停在后方几步,她心中困惑,欲要唤他,却见他指间金丝游走,宛若游蛇,千丝万缕攀他全身。申殊先前用法,有金圈锢颈,细针折磨,程野每每想起都心惊不已,此刻见他用法,更是惊恐,阔步上前握他手腕,低道:“如寻风意须你用法受伤,我宁愿独自去寻。”
程野握力很劲,申殊被擒,腕有微痛,他刚一蹙眉,程野便以为弄疼申殊,慌忙将手藏在身后,口中仍不住劝阻。申殊引去一半金线挑她发丝衣袖。程野衣袂微动,心想他不听劝告,竟还有闲挑逗,怒目喝道:“申殊!” 申殊笑望眼前人,她冷面有怒,实则关切。他心中畅快,异常欢喜,故意戏弄,却惹她生气。
金线收回,笼他全身,有白光刺目,程野捂住双眼,再一看去,只见申殊身着湖蓝金丝绣袍,脚踩彩云纹黑靴,一颦一笑,矜贵自持,华贵无双。程野多见他清雅朴素,耳目一新,不住瞪眼去瞧。她虽知要引风意上钩,须富贵骄奢,人面兽心,而申殊此般施法,生出幻象,必是出此目的。可她一颗心咚咚不停,面泛红晕,不住叹气。申殊笑问:“怎么?” 程野道:“ 如不是为了捉贼,仙人根本不会华服美衣,讨我欢心。” 申殊轻攥她手,说道:“你若喜欢,我便天天穿。” 程野愁容散去,将申殊的手提到面前,以唇轻轻,点他手背,说道:“仙人真美!” 申殊本来从容,听言不住偏过头去,避她灼灼目光。
出了邸店,街上喧闹,人来人往,吆喝声忽止,众人凝目去看,见一蓝袍公子,眉目如画,细雪落他肩上,似柔光笼罩。他左顾右盼,神态颇傲,皱眉捂鼻,不知在嫌什么。众人钦慕之情荡然无存,再要叫卖,忽有飞雪扬起,不知何物滚到公子面前。诸人凝神去看,有一叫花子攀住公子衣角,挡在路中,不住哀道:“求公子施舍......” 叫花子衣破身抖,面中黢黑,看不清面容。
公子只睨他一眼,猛力将人踹开。叫花子不防,闷哼几声,滚到巷角,身子一松,昏倒在地。诸看客心中有气,欲打抱不平,碍于公子锦衣华服,像是权势人家,不敢招惹,只扭头不看,恰在此时,嗖嗖几声,有一圆物夹雪滚来,奇快无比。众人摆身探看,圆物竟是一孩童。她低头握拳,疾走要向公子撞去。公子不急,侧身避开。女童停不住脚,眼见要摔,突然两脚一错,身子仅在雪地后滑几寸。
她手持木棍触地,使劲一蹬,身不后仰,反又向前,须臾间在衣囊内摸了一把,伸手上扬。公子早有预料,拂袖在面,侧步避开漫天椒末。女童吃了一惊,连连后退,正要逃跑,公子身下猛地跳出黑物。她扭头就跑,只迈出半步,忽而腹间一紧,已被锁住腰身,动弹不得。
众人咂舌惊愕,回过神来,眼前只剩雪地足印。他们愣神遥望,叫花子肩扛女童,公子殿后,三人扬长而去,这般看着,眼角瞥见一抹黑纱,诸人抬头再看,几寸房檐之上,有人立身而观,他帷帽黑纱顺风而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宛如白日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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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被锢住腰身,负她在背之人力大身稳,她挣扎不得,想起方才那人逼身捉她,她未及反应就忽然头晕目眩,醒过神来,头栽倒,足离地,只得眼睁睁望着身后闹市愈来愈远。她们乞儿一群,每日行讨,乞讨不得,便寻奸恶之人,顺他钱财也心中无愧。她自持机敏,不听大哥告诫,叫她莫要偷盗。此次栽在他人手里,她悔之又悔。岁余心知二人有备而来,当是有仇来报,抿唇不语,暗求大哥莫要来救,遭遇险境。
程野迈步快走,霎时就将人背回房内。申殊散去幻术,一面紧跟,一面留心四周。待女童落地,程野把外袍揭开,见她闭眼抿唇,虽坐得板正,微不见动,碍于天冷,指尖微颤。程野用袍子来裹,岁余以为二人拿绳来捆,咬牙屏息,可四肢未有疼痛,反有暖意。岁余冷道:“别再多事,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 见她人小架势却不小,程野突然想起自己幼时,笑道:“我不过好奇那晚诈我之人是何模样。嗯?嘶,实在......实在是机灵果敢。”
岁余听她停顿,预备讥言还骂,入耳的却是一顿褒奖。她猛然睁眼,女子盘腿,坐她身前,笑意盈盈,明眸善睐。稀奇的是,她一向嫌恶生人尤其女子,此时却未感到不快。冷言嘲讽说不出口,岁余沉默半晌才道:“看完了么?放我走。” 女子却问:“你饿不饿呀?” 岁余不知她打得什么甚么主意,心有异感,再不说话。
程申二人料到乞儿每日都上街乞讨,便挑了集市做戏。他们戏虽粗糙,哄不得风意,却可钓条小鱼。他们不明,风意秉性怎样,如他真是狡诈滥杀之徒,不来救人,也会悄声查探是何人寻仇。想起那晚,程野不敢轻敌,虽和女童谈笑,手不离入世半寸,留了九成精力留意周遭响动。正在此时,有人怒吼:“还我钱来!” 碰的一声,有两人破窗入室,程申二人跳起避开,闯入两人你追我赶,将房中陈设打翻在地。
程野蹲地护着女童申殊,静观半刻,才看清来人。原是脱尘同一乞丐缠斗。乞丐黑布遮面,透过破衣依稀可见宽肩窄腰。看两人打了几个来回,程野心想乞丐如正面去挡脱尘死招,不出十招就要被击倒在地。男子早知抵挡不住,仰仗身法,在狭小室内左闪右避。碍于房小人多,又怕伤及旁人,脱尘一时半会也治他不得,纵身逼近,掌上生风,要速战速决。
掌势袭来,毫厘之间,乞丐擦身避过。他看似难以招架,实则引脱尘在房内游走。乞丐边跑边观,衣袖露针,突然持奔向程野。乞丐左顾右盼,孤身犯险,程野便知他意在解救女童,当不是甚奸恶之辈,故意不躲,单手按住女童,将人拉到身前。脱尘知意,跨步站她身侧,也站到女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