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触动了左荔的神经,他没再坚持,乖乖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他们继续向上,直到抵达山顶的观景台。
观景台空无一人,木质栏杆上凝着夜露。从这里俯瞰,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左荔找工作人员要了条薄毯,他本意是想让杭青披上的,杭青却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伸开了毯子,把两个人包裹到了一起。
直到这一刻左荔才发觉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怎么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们并肩坐在冰凉的木制长椅上,一时无话。远处的城市光晕为左荔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安静地望着脚下的灯火,眼神却仿佛飘得很远。
“其实...”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杭青转过头,静静听他说下去。
“羡慕你的家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的边缘,“叔叔阿姨从来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你考上北宁大学的时候,他们只是笑着说‘我们的女儿真棒’,而不是忙着宴请全村,把我的成绩当成他们的勋章。”
夜风拂过,带来松林的沙沙声响。杭青看着他被月光浸染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孤独。
“左荔,”她轻声唤他,等他转过头来,才认真地说,“以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真的吗?”
“真的。”杭青用力点头,“你很好,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听任何人的安排,人生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少年紧闭的心门。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含蓄的、转瞬即逝的笑意,而是真正开怀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容。杭青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在这一刻被卸下。
“谢谢你。”
杭青。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左荔变得格外健谈。他说起他偷偷养在学校后墙洞里的流浪猫,说起他曾经尝试过画画,却在左孝明发现他的画册后永远地藏起了画笔。
公平起见,杭青则告诉他,她小时候因为物理考不及格,躲在教室不敢回家;遇见乞讨的人便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给了那个人,自己则硬生生挺了半个月没问李春燕要钱。
他们从未如此坦诚地交谈过,仿佛这夜色给了他们勇气,去展示那些平日隐藏在心底的笑秘密。
“看,北斗星。”左荔突然指着天空。
杭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七颗明亮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排列成勺子的形状。
“小时候在村子里我经常一个人爬到屋顶看星星。”左荔的声音带着回忆,“那时候觉得,星星离我真远,就像...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一样远。”
杭青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向他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但是现在,”他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有些东西好像不那么遥远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开始褪色,变成柔和的灰白。云海在脚下翻涌,被初升的晨光染上淡淡的粉色。
“太阳要出来了。”杭青轻声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前,注视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左荔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太阳缓缓从云海深处升起,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一点点展露容颜。万道金光洒向大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了,鸟鸣从山林间响起,清脆悦耳。
晨光中,左荔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他微微眯着眼,唇角带着轻松的笑意。当那轮红日完全跃出云海,将温暖的光芒洒满山巅时,他转过头来看她。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进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变得透明,带着微微笑意。
杭青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左荔,”她轻声说,声音融在晨风里,“早上好啊。”
他笑了,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早上好”
山下的世界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些东西,也在悄无声息中改变了。
下山的路显得格外轻快。左荔坚持要骑车,杭青就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
“我过两天要回北宁了。”杭青突然说。
左荔握着车把的双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嗯,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等我到北宁大学报到后,能不能...去找你?”
风掠过耳畔,杭青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才出声回答:“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