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燕出院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杭青在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蓝白格纹折叠伞。

很眼熟的一把伞，她没多想。

她撑着这把伞，和父亲一左一右搀着母亲慢慢走出住院部。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檐下，刘振兰撑着一把老式的黑布伞，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杭辉惊讶道，“不是说好我们直接回家吗？”

“春燕出院是大事，我怎么能不来？”她转头仔细端详着李春燕的脸色，“嗯，比上次见时好多了。”

李春燕无奈地笑：“妈，就是个小骨折，您不用特地跑这一趟。”

“那怎么行？”刘振兰板起脸，“出院是大事，必须来接。”

杭青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心里泛起暖意。她知道，奶奶嘴上从不说什么关心的话，她总是用行动来表达。

比如李春燕住院这段时间，她隔三差五的做些好吃的送过来。比如她强硬地把杭辉赶回家休息，自己在医院陪护了几天。

杭辉再犟，也犟不过自己的老母亲。

杭辉开车，杭青和奶奶坐在后排。

李春燕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杭青说：“对了，小荔那孩子，出分当天就给我发消息报喜了。”

杭辉开着车也要插一嘴：“我也收到了。”

他们俩都是左荔那个班的代课老师，学生向他们报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刘振兰也跟着说：“说呢，这几天回回碰见老左他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逢人就说他大孙子考得多好多好，让人别忘了参加他的升学宴。”

杭青心中一动：“他已经决定要办升学宴了？”她知道，左荔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他没法改变他爸爸和爷爷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可不是嘛，”刘振兰拍了拍孙女的手，“请柬都发出去了，就在下周六。”

雨滴轻轻敲打着车窗，杭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孩子确实争气。”李春燕话里话外都是为他开心的意思。

杭辉打着方向盘，接过话头：“要我说，孩子考得好是好事，但这么大张旗鼓地办宴席，反而给孩子压力。小荔是什么性格你我都知道，根本就不是个喜欢张扬的孩子。”

刘振兰叹了口气：“老左家那传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车里一时陷入沉默。

杭青不得不承认，有的父母就是不爱自己的孩子。

左荔跟左舒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在隔壁市开了几家服装厂，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他们姐弟俩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在村里长大的，直到左舒考上高中，有了自理能力，他们才正式搬到市区这套房子，姐弟俩自力更生。

父母依然逢年过节才回家，爷爷奶奶彻底撒手不再管他们俩的衣食住行。

所以左舒和左荔会做饭再正常不过了。常听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他们家明明不穷，孩子却依然要早当家。

有的父母认为他们把孩子生下来，给钱让别人养他们长大，不短他们钱花，自己的责任就算到位了。对于孩子的情感需求置之不理，等他们长大了反而会疑惑孩子为什么跟自己不亲？

怎么可能会亲？一年见你们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上哪儿培养感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孩子必须有出息、必须出人头地。可从小到大，自己又是否教过孩子一句诗文、一道练习题呢？

“为什么没考第一？别人都能考就你不能？”

“为什么退步了？是不是根本就没用心学？”

“真不知道生你下来有什么用，我们什么都不让你干，就让你做学习这一件事你都做不好？”

诸如此类的话就连杭青一个外人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更别提处在风暴中心的左舒和左荔了。杭青甚至觉得他们姐弟俩能健康长大，心理没出问题都是奇迹了。

连外人都知道自家孩子不喜欢张扬，他自己却不知道。

也许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孩子的意愿能有多重要呢？

车子速度渐缓，最后停下。杭青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才惊觉已经到家了。

雨已经停了。杭辉和刘振兰负责扶李春燕进屋，杭青拿着行李走在最后，即将进门的前一秒，被人喊住了。

“芽芽姐。”

杭青突然发现自己记性还不错，光听声音都能听出来是谁了。

她回头，看见左荔从对面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淡雅的康乃馨，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这个，”他把花递过来，耳根微微泛红，“是班里同学一起准备的，祝贺李老师出院。”

杭青接过花束，闻到清新的花香。她注意到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祝李老师早日康复」。

“本来大家说好要去医院接她出院的。”左荔解释道，声音轻了些，“但李老师坚决不让，于是大家就想了这个办法。”

杭青笑了笑，这确实是李春燕的风格。“谢谢，”她轻声说，“我妈看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左荔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那我先回去了。”

杭青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必是为升学宴的事烦心，她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是外人，做不了什么，最终只汇聚成一句：“好好休息。”

左荔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眼睛一瞬间亮了亮，“我会的，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