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江城,不是晋城。”他顿了顿,“你也不是那个十岁需要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女孩了。”
这些话,精准地刺中了林沚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她愕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看得这么透。
“退一万步讲,”叶弛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沈家亮着灯的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就算天真的塌了——”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也轮不到你来扛。还有沈叔叔,有杨阿姨,有沈阅。”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深了深,“……还有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林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又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叶弛看着她哭,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进她手里。
“擦擦。”他说,“丑。”
林沚接过纸巾,胡乱地抹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叶弛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直到她慢慢止住哭泣,才说:“回去洗把脸,好好吃饭。事情总会解决的,瞎想没用。”
林沚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这一次,心里的恐慌似乎真的被他的话驱散了不少。是啊,舅舅不是爸爸,这里也不是晋城。她不能总是用过去的阴影来丈量现在的温暖。
然而,家庭的紧张氛围并没有因为她的心态稍缓而改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矛盾爆发了。
饭桌上,沈佑安又接了个催款的电话,语气几乎是在哀求。挂了电话,他脸色灰败,重重把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语蓉吓了一跳:“佑安,你……”
“烦!”沈佑安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无力,“天天催!步步紧逼!这帮王八蛋……”
“爸!”沈阅喊了一声,“你小点声!”
沈佑安像是被儿子的声音刺到,红着眼睛看向他,又看向旁边脸色发白的林沚,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抹了把脸:“……我吃饱了。”起身就要离席。
“舅舅!”林沚突然出声,声音带着颤。
沈佑安脚步顿住。
林沚站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鼓起全部勇气,看着舅舅憔悴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如果……如果是因为我,如果我在家里……让您负担更重了,我……我可以……”
她想说,我可以回晋城,可以去住校,可以想办法自己打工……
“之之!你胡说什么!”杨语蓉惊得立刻站起来。
沈阅也急了:“之之你脑子进水了?!”
沈佑安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和焦躁被一种震惊和沉痛取代。他几步走回餐桌前,看着外甥女苍白的小脸堆满决绝的神色,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林沚,”沈佑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有些发抖,“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沚被舅舅的眼神看得心慌,但还是倔强地昂着头,把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舅舅,我知道公司困难,家里需要钱。我……我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我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如果……如果我在会让你们更难,我……”
“闭嘴!”沈佑安猛地提高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痛心的低吼。他眼睛瞬间红了,“谁告诉你你是拖累?啊?谁说的?!”
林沚被他吓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说话。
杨语蓉走过来,一把将林沚搂进怀里,声音也带了哽咽:“傻孩子,你这说的什么傻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这里就是你的家!天塌下来,也有舅舅舅妈顶着,轮不到你想这些!”
沈阅也重重捶了一下桌子:“之之,你再敢说这种话,我……我跟你急!”
沈佑安看着在妻子怀里发抖的外甥女,看着养女儿一样养大的孩子竟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巨大的懊悔和心疼淹没了他。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走到林沚面前。
“之之,看着舅舅。”沈佑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林沚从舅妈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舅舅。
“公司是遇到点麻烦,资金是紧张。”沈佑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就算没有你,该来的麻烦一样会来。”
他伸手摸了摸林沚的头,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力量。
“你记住,你舅舅我,还没无能到要用委屈自己孩子的方式来渡过难关的地步。”沈佑安眼神坚定,“这个家,有你,有小阅,有你舅妈,才是完整的家。钱可以再挣,生意可以再想办法,但家人,一个都不能少,更不能因为外头的风雨就散了心!”
杨语蓉紧紧搂着林沚,泪流满面:“之之,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跟小阅一样。哪有父母会因为日子难了点,就不要自己孩子的?啊?”
沈阅也凑过来,语气凶巴巴的,眼圈却也红了:“就是!林沚我告诉你,你再敢有这种念头,我……我天天放学堵你!”
林沚一愣,有些茫然,随后就看见沈阅用唇语说。
“不让他见你。”
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扑进舅妈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害怕和不安,统统哭了出来。
沈佑安红着眼睛,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用力揉了揉沈阅的头发,最后,大手轻轻落在林沚颤抖的背上。
“好了,不哭了。”沈佑安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哭完了,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扔掉。咱们一家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晚上,林沚哭累了,在舅妈温柔的安抚下早早睡去。虽然公司的问题依然存在,家里的经济压力并未减轻,但那种悬浮的、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与家人共同面对风雨的踏实感。
第二天放学,她看到叶弛等在那里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叶弛打量着她虽然还有些微肿、却清亮了不少的眼睛,挑了挑眉:“想通了?”
“嗯。”林沚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说的话。”林沚看着他,“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用自己扛。”
叶弛看着她恢复了些神采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笨。”他吐出两个字,推着车往前走,“走了。”
林沚跟上去。暮春的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带着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