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天气,像小孩的脸,昨天还阳光明媚,今天就阴沉沉地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佑安的公司麻烦,显然不是“一点小问题”。
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家人照常坐在一起吃晚饭,沈佑安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拿着手机快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那通电话打了很久,隔着门板,林沚都能隐约听到舅舅压低的、带着焦灼和恳求意味的声音。
“……王总,再通融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我知道利息……可是现在实在……”
“抵押?那厂房和设备是命根子啊,能不能……”
声音断断续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沚耳朵里。
抵押?命根子?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
杨语蓉的脸色也白了,但她强撑着,给林沚和沈阅各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尽量平稳:“快吃,菜要凉了。”可她自己面前的饭,几乎没动。
沈阅狠狠扒了两口饭,碗筷一放:“我吃饱了。”起身就上了楼,脚步声很重。
那晚,沈佑安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林沚起夜时,看到书房门缝下还透出灯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深深的叹息。
恐慌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林沚的心,越收越紧。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舅舅的公司会不会倒闭?
房子会不会被卖掉?
她会不会……又要无家可归?
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在晋城时被父亲像垃圾一样丢开的记忆,冷不防地冒出来,带着陈年的寒意。
她猛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不会的,舅舅不是林建业,舅妈对她那么好,这里就是她的家……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万一呢?万一舅舅撑不住了呢?你本来就是寄人篱下……
白天在学校,她努力集中精神,可听着听着课,思绪就飘远了。时小雨跟她说话,她也常常反应慢半拍。
“沚沚,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时小雨担心地问。
“没……没什么,可能没睡好。”林沚勉强笑笑。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种对“失去”的恐惧,太沉重,也太难以启齿。她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里,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心里的慌乱。但效果甚微,做题的错误率反而升高了。
一天下午自习课,她对着一道并不算难的物理题发了很久的呆,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却一点思路都没有。挫败感和心底的恐慌混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叶弛的消息。很简单,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之前问过他的一道数学题的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旁边还有他手写的批注:“思路可以,但绕远了。直接用柯西不等式,两步。”
若是平时,她会仔细研究,然后回复讨论。可此刻,她看着那熟悉的凌厉字迹,心里却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自厌。她这么没用,家里一团糟,学习也学不进去,还总麻烦他……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空,很久,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默默把手机塞回了桌肚。
放学时,不出意外,又在老地方看到了叶弛。他靠在山地车上,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她。
林沚脚步顿了顿,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走。
“林沚。”叶弛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
她只好走过去,低着头:“我今天……有点事,先回去了。”声音闷闷的。
叶弛推着车跟上来,和她并肩走。他没问她为什么没回消息,也没问她有什么事,只是很平常地问:“今天化学课讲到哪儿了?”
林沚心不在焉:“讲了一点有机。”
“难吗?”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林沚能感觉到叶弛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探究。她更不自在了,加快了脚步。
“林沚。”叶弛又叫她,这次声音里带了点不容回避的力度。
林沚停下,却没回头。
叶弛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路。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眉头微微蹙起:“你最近不对劲。家里的事,还没过去?”
林沚身体一僵,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不说话。
“说话。”叶弛的语气有点硬。
“……没事。”林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叶弛伸手,虚拦了一下,没碰她,但姿态明确。“林沚,”他声音沉了些,“别自己扛着。扛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林沚强撑的气球。一直压抑的恐慌和委屈猛地冲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别开脸,不让他看见。
“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又强行压住,“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叶弛追问,语气缓和下来。
林沚摇头,说不出口。
怕失去这个家,怕再次被抛下,怕自己成为累赘……这些话太沉重,也太羞于启齿。
叶弛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角,没再逼问。他推着车,陪她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小区时,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林沚,你记着。”
林沚抬眼看他。
“沈叔叔不是他。”叶弛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杨阿姨也不是你那个后妈。沈阅更不是林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