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桌上仅剩桓榆二人,魏砚这才想起一事,拿过起初的木盒放到桌上,推至桓榆面前:“方才回客栈,伙计让我把此物转交给你。”
桓榆面上莫名,接过盒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封信。她伸手将信拿起,瞧见上面的字,这便明白是何人寄来。
她正要拆信,却听面前的魏砚轻敲案几,缓声道来:“‘桃花颜色如好马,榆筴新开巧似钱。’榆筴初生,洁净素雅。‘筴’又为筹策,藏智含章,着实别致。榆娘这一字,足见尊亲厚爱,妙不可言啊。”
他这一通剖析,让桓榆听起来倒有些恍然:“少卿过誉,榆筴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家母取名时应是没想那么多,只盼我从容自在,无拘无束。”
魏砚神情一顿,温和笑道:“原是如此,不过令堂定也是深思熟虑过,这才寄意深远。”
桓榆笑而不语,抬手拆信。
这信是在楚州的姑姑寄来的,刚抵达扬州时,她已为姑姑寄去信件且告知要回乡之事。
自守孝后来到长安,她们与姑姑桓映安已有一年多未见。现下,姑姑得知她到了扬州才传信来,此番在信中还有些埋怨,又问到非晚是否同行,随后便说家中已备好酒菜,就等她来。
她的姑姑和表妹是除她们姐弟二人外,在四年前叛乱中唯二幸存下来之人。彼时姑姑恰巧怀有身孕,在夫家养胎。
桓榆隐隐自知当年叛乱之事另有隐情,而今表妹尚才三岁,姑姑夫家亦是不易,此番实在不愿为姑姑徒增烦扰。
她合上信,眸光淡淡。
她记起那年春日,姑父教自己奕射之术时,姑姑就歪坐一旁,手中削着桃,时不时掰下一半,递到自己嘴边。
那时姑父见了,紧皱眉头:“练箭需专注,你这般打搅她如何能沉下心来。”
姑姑睨他一眼:“我还要说呢,女郎家,你莫要太严苛。咱们筴儿已是慧黠过人,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别这般拘着。”
……
这般想着,所忆起的事如滚滚泉水奔涌,纷至沓来。她的思绪远远飘向那年春日,已是魂不守舍。
瞧她神情异样,魏砚微微侧头,关切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霎时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无碍,只是如今陆家的案子算是结束了,事前我说要回亳州之事,自然也提上行程。魏少卿还有公务在身,之后,我们便就此别过罢。”
魏砚拧眉:“别过?你要一人去往亳州?”
“也许还有阿疏?”
“我与你们同去。”
桓榆目光一怔,犹疑看他:“你公务繁忙,扬州之事尚未理清,且大理寺少卿之职还在身,怎好分心去管我的事?”
此话言之有理,但魏砚面上却未显半点焦灼,他付之一笑:“有件事,我还未告诉你。先前我已与御史台通信,此事已上报圣上。当年淮西事变叛党一事不仅关乎南下各州,圣上也已知晓其中利害,此番得知我身处江南,便下旨让我兼任防御使,查清此事。”
“竟有此事,你……为何没有早些告诉我?”
魏砚目光稍躲闪:“我也是才接到旨令。”
“那长安的案子怎么办?”
“此案结束我会差人回禀具体事务,我已同夏少卿打点好。”
“夏少卿?你私底下竟还做了那么多。”桓榆狐疑,“你与我们同去,那五郎呢,他可知晓?他许久不回家,方司业不得差人来把他抓回去。”
魏砚不以为意:“他的事他自己看着办罢。”
桓榆一噎,默默为方则溢抹了把汗,她看向手中的信:“信是我姑姑寄来的,我要先去楚州见过我姑姑,之后才会回谯城。”
魏砚含笑:“都依你。”
他神情柔和地望着她,倒叫她觉着浑身不自在,云里雾里般,随即不再看他,垂下眸,少顷,脑中忽而又闪过另一件事,问:“那你在扬州的事……”这自然是指一开始提及的前太子当年之事。
魏砚知晓她所提为何:“已有目标,离开前我会处理好。”
见桓榆轻点着头,他稍倾身向前:“我知道你担心家中事,也想知道当年发生之事。放心,我定会查清此事,给你个交代。”
这厢两人计划完接下来的行程后,唯一不太知情的方则溢垂头丧气地从外而来。
方才与其借一步说话的正是陆家陆坞,陆坞得知方则溢属官府之人,又了解到府中发生那样惊心动魄、不可说之事。因而越发觉得方则溢是唯利是图,处心积虑接近他为打探消息而来之人。
陆家的变故给府中人带来不小的冲击,此番变故,陆坞实属接受不了,他不信家中血亲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且商贸一事,据魏砚购货打探,陆家商铺中的品货愈加参差不齐,如今更是举步维艰,想来不久即将退出扬州一大商贾之列。
“惩恶扬善之事,你做的没错。只是家道中落,我亦不能再散漫,就此别过罢……”这是陆坞最后同他说的话。
“别想太多,此事与你无关,你家在长安,来这扬州又能有多少回?”桓榆劝慰他。
魏砚颔首接话:“而且,今后你也有借口同方司业说,有远亲在扬州,有亲友相邀了。”
方则溢小声嘟囔着:“还能做亲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