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房名叫孙华,正是京城人,住在城北的一处巷子中,家中有一个六十岁的病弱缠身的母亲,还有一个智力低下的十二岁的孩子,妻子早在临盆当日便去世了。
孙华一个月中,是有两三天不必当值的,那两三日里,他要么待在家中照料一老一小,要么就在药铺待着。
宋怀章派人去户部查了他常去的几家药铺。其他两三家清清白白查不出什么,只一家的老板是去年才从宜州搬到京城来,通关文牒都齐全,说话口音也像那么回事。
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宜州,临近慎国啊。那里算得上荒凉,物少地稀,离京城脚程算不上太远,每年从宜州进京的人也不在少数。
前不久,宜州太守徐允盛才上书请奏多拨些粮食,说是宜州的青年大都背井离乡,农人家中劳动力减少,每年交上税收后,便不大能养活自己,近两年更是收成惨淡。
宋知乾最近也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若是独独减少宜州的赋税,无疑会引起众人不满,但是从朝庭拨粮食也不是什么长远之计。
实在是外忧内患。
公主府内,宋怀章喝着茶,一个个想人选。
是林家大小姐呢,还是定远候嫡女呢。
桌面上铺着请帖,宋怀章的笔迟迟下不去,犹疑中,宋庭玉轻快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进来:“皇姐!你看我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甫一进门,便看见皇姐朝着她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慌。
宋庭玉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冬月,城北与城东的交汇处,嘉善公主心怜百姓贫苦,天气骤寒易感风寒,却没有钱看病,特请了京中有名望的大夫,还让御医留着坐镇。
殿下派人在街边做了几个个小的简易医馆,免费坐诊,药钱更是便宜八成。
公主心善,怕病人等待途中着凉,还一个一个发厚衣服和热粥。
只是冬日边关将士本就急需粮草,朝廷上下不大富足,便也只做个三五天。
一时间,排队的人乌泱泱一长串,一眼望不到头。
正好轮到孙华的休憩日。
宋庭玉顶着寒风在外施粥,嘴上客客气气,心里早已骂成一团。
皇姐说的好听,要抚慰边关将士的亲眷,穆清调职回京本就引起了一阵不满,如今天寒,看病施粥最是能收获民心,她自己怎不来?
累活全丢给她,名声又不只是她的,宋怀章一向很会压榨她。
宋庭玉见天色不早,打算同前两日一样自行打道回府,晃眼间在熙攘的人群中看见了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凑近看了看,竟是摘星。
这还是摘星第一次出府,她往日从不在众人面前露面。
如今未施一点粉黛,粗布麻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宋怀章身边的两位婢女,揽月和摘星,只要是外出,她随身跟着的一定是揽月,可以说除了公主府里的人或是像她这般熟悉府中情况的人,没人知道昭阳公主还有个贴身的婢女。
她出来做什么?
宋庭玉一向知道,皇兄皇姐暗地里操心的事是不会让她知晓的,她们一向将她视为天真顽劣的孩子,国事太重,是以不愿让她也承担。
上次为荣王赐封地的事是,这次施粥问诊也是。
与往常不同,皇姐太不寻常了,宋庭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直觉二人谋划的是很大的一盘棋。
宋庭玉很快移走目光,匆匆上了马车。
她的确对国事不感兴趣,但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童了。
摘星默不作声观察前面两人。
孙华正扶着他那腿脚不好的老母亲一点一点往前踱步。
老妇人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颤:“华儿啊,这段时日,你不是说大人心善,给了好些药,吃都吃不完,咱们何苦来凑这个热闹。”
孙华闻言,低声劝道:“娘,有宫里的御医给您看病呢,那可都是天子贵人们才能见到的,医术肯定不一般,有御医给您看病开药,您也能好得快些。”
“我都多大岁数了,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还管什么好不好的,一身的老病,得陪着我进棺材喽。之前就和你说了,别花那么多钱给我看病,你自己留着,或者给小执花。”边说,她边重重咳嗽。
孙执是孙华那痴傻的孩子。
“您不知道,嘉善公主心善,那看病都不要钱,药也便宜,就跟送咱们似的,儿子没花钱,您老安心排着。”
“公主啊?诶呦,那可是金贵的人,公主也在这?你不就是在驸马爷府里当差,是这个公主吗?”
孙华按住母亲四处乱动去寻公主的身子,声音更低了:“不是,是另一个,您说的那个是昭阳长公主,这是嘉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