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悦已经脱下了沾着雪水的斗篷，只着一身靛青常服，坐在书桌后。书房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上用朱砂笔醒目地标注出了几十个名字。

这些都是此次前来报名参与名额争夺的人里，实力最强、也最危险的一批。其中大部分，都是在混沌之地都凶名赫赫的人物，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宋明悦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被朱砂圈出的名字，目光平静，他的指尖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稍稍停留——血手屠夫赵莽、毒娘子柳三娘、碎骨锤李逵……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沾满鲜血的传闻。

而现在，他们都在同一个试炼之地里。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与他平日里那温和儒雅、如春风化雨般的笑意截然不同。它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是隐藏在锦绣华服下的毒蛇，终于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真是……热闹啊。”他轻声自语，合上了名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棂上，很快又化成了水。

酒楼里。

“哐当——！”

一声突兀的碎裂巨响，打破了二楼雅间的一片静谧。

是酒壶。

叶潭九面前那壶酒，连同酒杯一起，被他挥落在地，摔得粉碎。澄澈的酒液泼洒开来，浸湿了地板，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

邻桌的客人和跑堂的伙计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伙计连忙小跑过来，看着一地狼藉和面色有些发白的叶潭九，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您没事吧？是不是这酒菜不合口味？要不小的给您换一壶？”

叶潭九一只手死死扶着桌角，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揪着心口处的衣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着。

刚才那一瞬间……

毫无预兆地，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炸开！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就像有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心窝，还在里面狠狠搅动了一下！

叶潭九疼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感觉……这感觉叶潭九太熟悉了！

十八岁那年，他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地从外面回到那个破败的棚屋里，推开门，看见叶奶奶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都已经僵硬了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那种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心脏被活生生掏空碾碎的灭顶痛楚。

怎么会……

叶潭九勉强抬起头，对着担忧的伙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没……没事。手滑了。”

伙计看他这样子，哪里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赶紧蹲下收拾碎片，用抹布擦拭酒渍。“客官，您这饭菜都凉透了，要不……我帮您拿下去热热？”

叶潭九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用了。钱照付，东西收拾了就行。”

伙计见他坚持，也不敢再劝，迅速收拾干净，退了下去。周围好奇的目光也渐渐移开，只有叶潭九，仍僵硬地坐在原地，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刚才那阵剧痛抽空了。

叶潭九缓缓松开揪着心口的手，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试图抚平衣料上的褶皱，也试图抚平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可没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慕曲楼的脸。

是慕曲楼挑眉得意说“我的眼光肯定比你好”时的样子；是慕曲楼别扭着说“我愿意和你比”时的样子；是慕曲楼递过那本功法、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是今天早上，他戴着面具回头、隔着人群朝自己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阵法光芒中的样子……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死死攫住了叶潭九的心脏。

不……不会的。

想多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慕曲楼那小子，命硬得很，嘴更硬，怎么可能……

叶潭九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痛楚已经慢慢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发冷的余悸。他颓然地将脸埋进微微颤抖的双手中，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来。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比试场地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距离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叶潭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偏执地默念着：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慕曲楼……

慕曲楼不会有事的。

他说了要我等着他回来的……

试炼之地。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诡异而粘稠的血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仿佛凝固了的、令人窒息的红光。大地是焦黑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是被巨兽的利爪狠狠犁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灵气狂暴而混乱，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

此刻，在一片嶙峋的黑色怪石之间。

慕曲楼躺在地上。

他脸上那个玄铁面具早已碎裂，露出小半张染满鲜血的脸。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散乱开来，沾着血和尘土，贴在额前、颊边。身上衣服更是破烂不堪，被利器划开了无数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右腹，皮肉翻卷，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身下的焦土，形成一小片暗红的血泊。

慕曲楼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血红的天空，瞳孔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日的神采。那双总是灵动狡黠、或别扭或得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身体在不自觉地、轻微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的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破损的身体里流逝，像指间握不住的沙。

“嗬……嗬……”他张着嘴，想呼吸，可喉咙里全是涌上来的血沫，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流过下颌，滴落在地上，和身下那片血泊汇合。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而他周围，前前后后，足足围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各异，手持刀剑斧锤各式武器，身上大都带着伤，眼神却一致地凶狠、警惕，又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慕曲楼，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紧紧攥在左手里的那样东西——

一块暗沉沉的、不起眼的木牌。

混沌试炼的参与资格，就在那染血的手掌之中。

但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因为就在片刻之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用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硬生生拼掉了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三个人。

那惨烈的景象，让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心头也蒙上了一层寒意。

赵莽的尸体倒在五步开外，胸口被洞穿了一个大窟窿，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柳三娘软软地靠在石头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七窍流血。李逵的碎骨锤掉在一边，他本人则被自己的锤头砸烂了半边身子。

而这少年付出的代价，是身上数十道伤口，以及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致命伤。

“他……他快不行了。”一个手持锯齿大刀的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是慕曲楼临死反扑留下的。

“小心有诈。”另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慕曲楼微微起伏的胸口，“这小子邪门得很，刚才明明都快死了，还能拉三个垫背的。”

“再不动手，等别人来了，这木牌可就轮不到咱们了。”一个矮胖的修士焦躁地搓着手，眼神贪婪地黏在木牌上。

慕曲楼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和血液涌过太阳穴的轰鸣。视线越来越模糊，那片血红的天，好像要压下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暗。

好冷……

身体里的力气，和温热的血液一起，正在飞快地流逝。就像寒冬腊月掉进了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沉入冰水，一点点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诱惑他闭上眼睛，就此长眠。

坠落的黑暗中，却忽然闪过一张脸。

是叶潭九。

慕曲楼涣散的瞳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攥着木牌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了些。指甲抠进了木牌粗糙的表面，指节绷得发白，尽管那手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不能……死在这儿。

他还没……还没跟叶潭九一起去挑刀呢。

还没……亲口告诉他……

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未尽的思绪。

视野彻底被那片血红吞没。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挣扎着闪了一下，终于熄灭了。

那只紧握着木牌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周围的十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