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
墨汁在毫尖汇聚,饱满欲滴。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一大滴浓墨砸在纸面上,迅速洇开,污了一大片纸面,叶潭九才恍然回神。
“啧……”叶潭九皱着眉看着那片墨渍,叹了口气,把笔搁回笔架,伸手揉了揉眉心,总觉得今天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扭头看向门外。
天光已经大亮,看日头,该是晌午了。一连晴了数日的混沌之地,今日竟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灰蒙蒙的天空下,雪花稀疏疏地落着,还没触地就化成了湿痕,把青石板路弄得一片斑驳。
距离叶潭九早上送慕曲楼去参加混沌试炼名额争夺,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按理说,时间还早。
根据历届混沌试炼名额争夺的规则,所有报名者会被随机分成十几批,用阵法传送到特设的试炼之地。限制区域和时间,里面放着数量有限的木牌。谁能得到木牌,并在时限内顺利带出来,谁就获得参与正式混沌试炼的资格。
今天早上,慕曲楼戴着玄铁面具,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混在人群里报了名,进去前那小子还挑了挑眉:“放心吧,我肯定拿到名额回来。”
叶潭九当时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嘚瑟,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就这么不相信我?”慕曲楼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快结束的时候记得在这儿等着我。”
“知道了,啰嗦。”叶潭九挥挥手。
叶潭九远远看着,看着慕曲楼被随机分进其中一批,看着他跟着人流走向中央那个巨大的阵法,看着阵法光芒亮起,吞没所有人的身影。
然后他就回来了。
本该安心等着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送完慕曲楼回来开始,叶潭九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没个消停。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安,可越临近午时,那股莫名的心慌就越发清晰、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撞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刚才更是没由来地一阵心悸,手一抖,这才污了账本。
叶潭九盯着门外飘飞的细雪,眉头越皱越紧。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不安分地怦怦直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按照历届混沌试炼的经验,从申时起,才会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从试炼之地传送出来。现在才午时,时间还早得很。
可叶潭九实在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从门后取下那件斗篷,抖开披上,系好系带,推门就往外走。
刚出院子门,刘大娘正端着盆水出来泼,见他行色匆匆,连忙喊住:“哎,叶帮主!饭马上就好了,你这是去哪儿啊?这天还下着雪呢!”
叶潭九脚步不停,只回头匆匆应了一句:“不用给我留饭了,刘大娘,我出去一趟!”
“都做好了……”刘大娘的话音被叶潭九甩在身后,渐渐模糊。
雪不大,但沾在斗篷上,很快就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叶潭九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熟悉的街巷,朝着城西那片专门划出来用作试炼比试的巨大场地赶去。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越是靠近,叶潭九心里那股慌乱的预感就越发鲜明,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等叶潭九赶到比试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偌大的一片场地,此刻被划分为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的地面上,都用繁复的符文勾勒出巨大的阵法图案,有的光芒黯淡,有的还在微微流转着灵光。阵法四周立着高高的石柱,柱顶嵌着硕大的晶石,像是某种维持阵法的枢纽。
场面确实壮观。只是时辰尚早,外面围着的人稀稀拉拉,几个穿着制式服饰的守卫在场地边缘巡逻,见到叶潭九也只是瞥了一眼,没多理会。
叶潭九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场地正中央——早上慕曲楼就是跟着那一批人,走进了这个阵法。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阵法外围的警戒线前,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流转的符文。
心口那股慌乱的感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叶潭九不自觉地抬手,再次按住了左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掌下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眉头紧紧拧着,几乎打成了结,眼神里是压也压不住的担忧。
到底怎么了?
慕曲楼那小子……应该不会有事吧?他修为不弱,脑子也灵光,就算遇到强敌,打不过总该知道跑吧?
但万一……
叶潭九猛地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这么站着,任由细雪落在肩头、发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阵法,仿佛能透过那片白光,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太专注了。
以至于当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无声无息地拍上他右肩时,叶潭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抬手,一掌就朝着身后拍去!
灵力下意识地灌注这一掌中,掌风凌厉,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
“砰!”
一声闷响。
掌力没有击中血肉之躯,而是撞上了一层柔韧却坚固的无形屏障——是护身法器自动激发的灵光。
反震之力传来,叶潭九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在湿滑的石板上滑出半步,这才站稳。他心中一凛,能拥有这种护主法器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叶潭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来人。
待看清对方容貌,叶潭九一怔。
是宋明悦。
他披着一件质地上乘的青色织锦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更加俊雅。此刻,他正含笑看着叶潭九,丝毫没有介怀刚才那一掌的意思。
“这才几天不见,”宋明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春日的暖风,却让叶潭九莫名觉得有些发冷,“九哥的实力又精进了。”
叶潭九心里那阵慌乱正猛烈,哪有心思跟宋明悦寒暄敷衍。他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涩:“还行吧。”
语气里的心不在焉,几乎不加掩饰。
宋明悦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目光顺着叶潭九刚才的视线,也落向了中央的阵法,状似无意地问道:“九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雪天路滑的。是在……等什么人吗?”
叶潭九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宋明悦出现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蹭地窜得更高。那股莫名的心悸又来了,一阵强过一阵,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他懒得再敷衍,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理清这乱七八糟的思绪。
“没有。”叶潭九生硬地回道,转身就要走,“随便看看。现在要回去吃饭了。”
说完,也不等宋明悦回应,他拉紧斗篷的帽子,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比试点。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如芒在背。
宋明悦站在原地,看着叶潭九几乎是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目光幽深,也看了一眼中央的阵法,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叶潭九没有回家。
他离开比试点后,拐进了附近一条繁华的街道,找了间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直接上了二楼,要了个靠窗的雅座。
这个位置很好,窗户正对着下方那片宽阔的比试场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能将大部分阵法区域收入眼底。从这儿看过去,那些阵法就像一个个发光的棋盘,而里面的人,不过是棋子罢了。
“客官,您要点什么?”伙计殷勤地递上菜单。
叶潭九看也没看,随口道:“要一壶酒,再来几个菜。”
“好嘞!”伙计应声下去。
酒菜很快上齐。酒是温过的,倒在杯里冒着热气,菜也色香味俱全。可叶潭九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坐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场地中央那个阵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其他桌的客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讨论这次名额争夺谁最有希望胜出的,有议论某某高手也来参加了的,嘈杂的人声混着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只有叶潭九这一桌,酒菜渐渐冷透,他却仿佛毫无知觉,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心口那阵慌乱,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像是积攒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一下下地抽痛起来。
叶潭九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中那股越烧越旺的不安。
他想起今天早上慕曲楼出门时的样子。那小子虽然戴着面具,但叶潭九就是知道,面具底下一定是那种“天上地下我最厉害”的得意表情。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叶潭九读懂了。
“等着瞧。”
等着瞧什么?等着你活着回来。
叶潭九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出神。
慕曲楼那性格,真是……别扭得要命。明明想被夸,非要拐弯抹角地暗示;明明就是想一起参加混沌试炼,非要扯出别的借口来当大旗;明明为了那本短刀功法折腾了很久,非要装作一派轻松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的慕曲楼,会在叶潭九受伤时,一边骂他“笨死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会在叶潭九心情不好的时候,故意搞出点动静来让他开心;会在每天晚上点着一盏灯,等着他回家。
但这样的慕曲楼,现在在哪儿?
在试炼之地,跟一群亡命之徒抢一块破木牌。
叶潭九的手猛地收紧,酒杯差点被他捏碎。
与此同时。
明悦阁,二楼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