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盯着掌心那根赤金色的羽毛，半晌没合上嘴。

这玩意儿……也太华丽了吧？

屋内只一盏油灯，可这根羽毛自身流转的光晕，竟生生照亮了叶潭九小半张脸。羽干温润如玉，触手生温；羽片根根分明，边缘凝着赤金色的微光，仔细看去，那光竟似活物般缓缓流淌。

他叶潭九再不识货，也看得出这根羽毛和他那根杂毛不是一个档次的货色。何止不是一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那根羽毛扔在地上，怕是连捡破烂的都得犹豫三秒。

“你认真的？”叶潭九下意识问。

慕曲楼就站在床边，闻言挑了挑眉，脸上显出几分生动的得意来——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当然。”慕曲楼昂起下巴，“说给你就是给你了。”

叶潭九盯着羽毛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看慕曲楼，最后还是把羽毛往前一递，推了回去。

“算了。”叶潭九说，“这羽毛这么大，我带着也不方便。”

他是真觉得不方便。那羽毛足有小臂长，走路得横着拿，睡觉得竖着放，练功时万一甩出去……叶潭九想想都头疼。

更别说这玩意儿一看就值钱。在混沌之地，值钱等于麻烦，大值钱等于大麻烦，拿着这么金光耀眼的东西，简直像举着个灯笼喊“快来抢我”。他叶潭九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想主动惹事。

慕曲楼看着被推回来的羽毛，一边嘴角微微勾起，“谁说不方便了？”

慕曲楼伸手拿过羽毛，在指尖转了转，赤金色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弧线，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然后，就在叶潭九的注视下，羽毛上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光芒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是初春的晨雾。

等光芒散去时，羽毛已经缩成了拇指长短，精巧得像个挂饰。

叶潭九眼睛都睁大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慕曲楼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根细链。那链子金嵌银，极细，却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用细链穿过羽毛根部一个天然的小孔，打了个结，拎着项链在叶潭九眼前晃了晃。

链子在空中轻轻摆动，缩小后的赤金羽毛随之旋转，洒落点点微光，像把星光碾碎了撒下来。

“这不就行了？”慕曲楼说完，也不等叶潭九反应，直接往前一探手，把项链塞到了叶潭九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压根没给叶潭九拒绝的机会。

叶潭九低头看着掌心，饶有兴致地翻弄着。缩小后的羽毛依然精致，赤金色的光泽内敛了许多，但仔细看，边缘仍有极淡的光晕流转，像是沉睡的火焰。

“这羽毛是法器吗？”叶潭九抬头看向慕曲楼，眼里有些好奇，“怎么还能变小？”

慕曲楼已经重新坐回被窝里了，闻言哼哼了两声，下巴又扬起来了：“你猜？”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偏还要装出一副“我才不在意”的样子。

叶潭九太熟悉他这德行了。他故意板起脸，随手把项链放在枕边，然后扯了扯被子：“我懒得猜。熄灯吧，我真困了。”

慕曲楼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叶潭九一眼，不情不愿地翻身下床，走到桌边把油灯吹熄了。

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混沌之地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灰雾，光也吝啬，洒进来只剩一片朦朦胧胧的银灰。

慕曲楼摸黑回到床上，掀开被子钻进去。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记得把这羽毛戴上啊。”

叶潭九闭着眼睛没说话，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假装已经睡着了——他是真困了。今天一天折腾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躺进被窝，温暖包裹上来，困意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但慕曲楼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慕曲楼干脆伸出手，把背对着自己的叶潭九翻过身来。

“叶潭九。”他压低声音，在黑暗中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叶潭九耳侧，“一定要记得戴啊。”

叶潭九装不下去了，抬手拍开慕曲楼的手，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戴。赶快歇息吧，祖宗诶。”

语气虽然敷衍，但好歹是答应了。

慕曲楼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规规矩矩地躺好。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月色偏移，从东边的窗棂慢慢爬到中央，大约过了三刻钟的样子。

原本闭眼安睡的慕曲楼，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眼珠转动，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潭九。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地洒在叶潭九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均匀而绵长。

慕曲楼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在叶潭九面前轻轻晃了晃。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几息，确定叶潭九是真的睡熟了，这才动作极轻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朝叶潭九那边靠过去。

先是手臂，轻轻搭在叶潭九腰间。见对方依然没有动静，慕曲楼胆子大了些，手臂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叶潭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并没有醒来。

慕曲楼僵了一下，等了几秒，见叶潭九又恢复平静，才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叶潭九整个都抱得结结实实的——手臂环过腰身，下巴抵在对方发顶，两条腿也缠上去。

做完这些，慕曲楼满足地舒了口气，把脸埋在叶潭九肩颈处，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一点点酒气的味道。那味道不香，但莫名让人安心。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

又过了片刻。

被抱在慕曲楼怀中的叶潭九，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哪里有半点睡意？

叶潭九静静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慕曲楼的睡颜。月光下，那张平时总带着傲气和别扭的脸，此刻放松下来，竟有种罕见的乖巧感。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缓。

看了一会儿，叶潭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免得压着慕曲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然后又伸手，扯过被子，把慕曲楼露在外面的一条胳膊盖住——混沌之地的夜晚还是很凉的。

做完这些，叶潭九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准备睡了。

……

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叶潭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初还有些茫然，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刺眼阳光，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坏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转头看向窗外——那日头的高度，怎么看都不是早晨该有的样子，分明已经快到午时了。

“怎么睡过头了……”叶潭九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昨天明明信誓旦旦地说接下来要刻苦修炼，结果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这像什么话？

他匆匆套好外衣，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也顾不上整理，随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羽毛项链。

盯着项链看了两秒，叶潭九叹了口气。

算了，戴就戴吧。不然那祖宗又得闹。

他老老实实地把项链戴上，细链贴着脖颈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羽毛坠子垂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温润，倒是不难受。

出了屋子，叶潭九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慕曲楼正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而小紫和石头则在旁边空地上，一板一眼地练着基础招式。两个孩子的动作算不上多标准，但都很认真，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

见叶潭九出来，慕曲楼立刻转过身，迎了上去。

他的眼神先在叶潭九脖子上扫了一圈——当看到那根细细的链子，以及从衣领处隐约露出来的一小截赤金色羽毛时，脸上顿时浮现笑意，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起这么早？”慕曲楼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乎了不止一点，“怎么不再多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