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会注意的。”叶潭九点头,又补充道,“那个……扩建房子的事我也琢磨了,等九潭这边有点眉目,资金周转过来就动工。到时候多建几间,给你一间,再弄个书房,小紫和石头学东西也方便。”
慕曲楼没想到叶潭九会突然提这个,眼神飘忽了一下,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握住筷子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交代完今天的事,叶潭九也没再多说,起身收拾了下,便风风火火出门了。
重建九潭,千头万绪,第一步便是聚拢人心。
叶潭九先找到了田勇——这位九潭曾经的大领队,在九潭解散后并未远走,就在北部靠接些护送、押运的零活过日子,手下也还有十来个信得过的老兄弟。
见到叶潭九来找,提起重建九潭,田勇这个年近三十、膀大腰圆的汉子,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九哥!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认命的人!”田勇激动地抓着叶潭九的肩膀,手劲大得惊人,
“兄弟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呢!这北部乱成什么样了?四方天那群杂碎散是散了,可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只要你站出来,一声令下,我田勇第一个跟着你!我手下那些弟兄们,也没一个孬种!”
叶潭九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他不再犹豫,两人一起行动,凭着记忆、打听和往日的人脉,开始联络那些散落在北部的对九潭仍有旧情、人品也信得过的老帮众。
过程比预想顺利。
叶潭九当年在九潭极得人心,他为人仗义,处事公道,对手下兄弟从不亏待,当年九潭解散也是形势所迫,并非他本意。如今听说他要重整旗鼓,不少老兄弟二话不说就表示愿意回来。
只用了三天,愿意回来的核心骨干就有二十余人,都是当年能打能拼、信得过的好手。叶潭九心里有了底,便带着田勇等人,去了九潭原来的总部旧址。
那是一座不算太大、但位置还不错的院落,当年是租下来的。九潭解散后,院子空置许久,门楣上“九潭”的牌匾早已不见踪影,墙头爬满枯藤,墙角杂草丛生,显得破败萧索。
找到现在的房东,一番交涉。房东认得叶潭九,也知道他当年的本事,如今见他精气神似乎回来了,又有意重租,倒是没太为难,只是租金比当年涨了三成。
好在叶潭九现在手头还算宽裕,很爽快地付了定金,约定好修缮整理后正式接手。
有了地方,接下来就是人。
叶潭九让田勇继续联络人手,他自己则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钱。
修缮院落、置办基本家伙事、初期维持运转、给愿意回来的兄弟们安家费……还有家里扩建房子的计划,处处都要用钱。
他手里那些积蓄,远远不够。
“看来,得进山了。”叶潭九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魔山山脉,眼神坚定。
从那天起,叶潭九就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那些自愿跟他上山的兄弟伙出发,深入魔山外围甚至中围区域狩猎妖兽。叶潭九修为最高,经验也最丰富,总是冲在最前面,承担最危险的主攻任务。为了获取更值钱的材料,他们甚至开始有计划地围猎一些落单的棘手妖兽。
叶潭九白天在山林间与妖兽搏杀,险象环生;晚上还要处理猎物材料,联系相熟的收购商人,讨价还价,力求卖出最好的价钱。常常是往往忙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回到家里。
如此连轴转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叶潭九每天回到家,都已是月上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小紫和石头早睡了。他轻手轻脚打水,匆匆洗漱一番,洗去一身血腥气和汗味,然后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慕曲楼这些日子睡得很晚,有时是在打坐调息,有时是闭目假寐。油灯留着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半间屋子,叶潭九一回家就能看见那暖融融的光。
叶潭九会含糊地打个招呼:“我回来了。”然后脱掉外衫,吹熄油灯,摸黑爬上床。
这些天下来,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床上依旧是两床被子,但每天早晨叶潭九醒来时,发现自己和慕曲楼十有八九是挨在一起的。有时甚至不知是谁先越界,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手臂或腿搭在对方身上。
一开始叶潭九还会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挪开,心里嘀咕自己睡相太差。可次数多了,加上每天累得骨头快散架,他也就渐渐麻木,甚至习惯了身边多一个温热的气息,习惯了那似有若无的冷香。有时候睡得迷糊了,还会无意识地往旁边蹭一蹭。
叶潭九太累了,累到几乎沾枕头就睡,每天晚上那例行公事的贴贴也变得越来越敷衍。往往是叶潭九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靠过去,手臂松松环住慕曲楼的腰,或者把脑袋抵在对方肩颈处,然后……不出三息,均匀的呼吸声就会响起。
他睡着了。
留下慕曲楼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身边人迅速陷入沉睡的呼吸,感受着那具躯体传来的温热,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便一日日堆积起来。
慕曲楼不爽。
非常、极其、特别不爽。
表面上,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修为在稳步恢复,蛇毒的压制在渐渐松动,灵力运转日益通畅。叶紫树和叶三石俩孩子还算听话,修炼和学习都认真,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叶潭九对他也几乎是有求必应——说需要什么药材辅助恢复,叶潭九就想办法弄来;说想吃点清淡精致的,叶潭九下次去集市就会带回些人界才有的精细米面甚至糕点;连随口提了句屋里灯光太暗伤眼,没过两天,叶潭九就不知从哪淘换回来一盏更亮、灯罩也更雅致的油灯。
但是!
慕曲楼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因为叶潭九和他的相处时间所剩无几,只剩每晚睡前那短短片刻!每天一睁眼,身边的人就没了踪影;晚上夜深人静,倦意反复上涌,才能等到人回来。
而且那片刻闲暇,叶潭九还总是一副累到灵魂出窍、随时会昏睡过去的样子!别说聊天交流了,就是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慕曲楼!
除了为了那“怪病”不得不抱一下,之后就是睡。连拥抱都跟完成每天例行的任务一样,敷衍!极其敷衍!
偶尔说几句话,不是请教修炼上的问题,就是询问重建九潭的琐事,要么就是关于小紫和石头的功课。
慕曲楼感觉自己像个被利用完就丢的器具!他堂堂慕家少主,凤凰血脉,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在慕家,在栖云学院,多少人想凑近慕曲楼跟前说句话都难,现在倒好,他天天在这儿等人回家,等人敷衍般抱一下,然后……就没了?
尤其是每晚,叶潭九抱住慕曲楼,没过几息就彻底睡死过去时,他心里那股憋闷和怒火就蹭蹭往上冒,烧得他心口发疼。
慕曲楼僵着身体,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环在腰间的手臂,闻着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本该是亲密的距离,却因为另外一人的无知无觉,而显得格外……疏离和落寞。
有好几次,慕曲楼都想把怀里的人狠狠摇醒,揪着对方的衣领好好发作一通!
但他忍住了。
因为慕曲楼看到叶潭九眼底日渐明显的青黑,看到他吃饭时偶尔会累得走神,听到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狩猎时的惊险……
他知道叶潭九在为什么忙碌——重建九潭,养活兄弟,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这是叶潭九背在肩上的责任和刻在骨子里的愿望。
所以慕曲楼只能把那些不满、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委屈,统统压回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骄矜冷淡、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只有在夜深人静,叶潭九彻底睡熟之后,慕曲楼才会悄悄睁开眼,就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恶狠狠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睡脸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用力捏住叶潭九的脸颊,左右拉扯,揉圆搓扁,低声骂道:
“可恶……叶潭九,你当真可恶至极……”
直到把那小麦色的皮肤揉出明显红痕,才稍微解气地松开手。
而睡梦中的叶潭九,通常只会含糊地咕哝一声,下意识地偏头躲一下,然后继续沉沉睡着。偶尔被揉捏得狠了,眉头会微微蹙起,看得慕曲楼心头莫名一紧,又会不自觉放轻力道,最后变成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眼下的淡淡青黑。
做完这些幼稚的举动,慕曲楼心里那点郁气似乎才能稍微散去一些,然后重新闭上眼,把那条隔在两人中间的碍事被子踢到床脚,再人揽进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渐渐入睡。
这种矛盾又别扭的情绪,日复一日地累积着,像不断填入干柴的暗火,只等一个时机,便要轰然烧起。
直到这天晚上。
这天,叶潭九回来得比往常更晚。月上中天已久,院子里才响起轻轻的推门声和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慕曲楼却并未像往常一样闭目调息或假寐,一反常态地穿戴整齐,端坐在桌旁,就着那盏更亮的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讲混沌之地风物的破旧杂书。
手上的书页半天没翻动,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眉心微蹙。
听见门响,看见叶潭九带着一身倦意进来,慕曲楼忽然把手里那本书翻得“哗啦”作响,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冷了三分,见面前的人不说话,忽然抬眼直勾勾地盯住一脸茫然的叶潭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冷笑一声:
“难为你了,居然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