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宋闻溪仅仅沉默几秒,快速回了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忙音中,宋诚难以置信地望向云知山,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写满了被冒犯的惊怒。
对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刚才那股子胜券在握的气势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略微闪烁的眼神,应该是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
“你也听见了,雨太大,不安全。”云知山声音低沉地重复,“今晚,就留在这里。”
“凭什么?”宋诚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碴,“凭我是宋闻溪的爸爸,还是凭你需要我的信息素?”
云知山并没有正面回答,自说自话似的往下接:“还有,你说我过了,我没有。”
他声音不大,却充满笃定,“宋诚,这句话我早想说,我们毕竟……有一个孩子。”
宋诚听得心惊肉跳,云知山仍未停:“你是他另一个父亲,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宋诚明明在反驳,语气却仿若哀伤,“在你出现以前,我们两个……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云知山心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屋内空气瞬间停止流动。
“可我出现了!”云知山的情绪激动起来,“我没法让时光倒流,亲眼去看你们从前的生活,可……你说得对,买花的时候我确实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和宋闻溪!”
他双手把住宋诚的肩,力道很重,让他不能再逃避和他对视:“你也是男人,发现自己错过了亲生骨肉的整个成长,甚至让他另一个父亲吃了那么多苦……这种想要弥补的心情,你难道不明白吗?”
听到“亲生骨肉”四个字,宋诚眼眶微红,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在隐忍某些情绪。他犟着说:“现在不觉得我恶心了?”
云知山后槽牙都咬起来:“你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
宋诚对这句话已经免疫了,他“啪”地打开云知山的手,这响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最大的瞒,不就是瞒着你有了这个孩子!”
话一说完,他像再也无法忍受那般夺门而出。
“宋诚!!”
云知山大声叫住他。
宋诚不想也不敢再往下听,生怕两个人越说越不理智,但身后传来的却是:
“你加班的话,书房随便用,我不打扰你。还有,”云知山的语气逐渐变得讨好,甚至有些磕巴,“你,你饿不饿?我给你订餐……”
宋诚顿住脚步,但没回头,良久,留下一句“我不饿”,就进了书房。
门一关,世界清静了。不得不说,这大平层隔音效果真不赖。细想这一路,先是在云知山车上睡觉,然后直接进地库乘梯上楼,也难怪他连下雨了都不知道。摇摇头,宋诚打开笔记本,决定让工作代替这些思绪。
再出来时,沙发上的男人抬头看他,方才的情绪已然褪去,“都快九点了。”
“你在等我?”宋诚迟疑地问。
男人没回答,从面前茶几上的保温袋里取出餐盒,宋诚扫一眼,发现都是他和宋闻溪在家常吃的菜。
那种云知山住他家时,一家三口过起日子的感觉又回来了。
洗过澡,宋诚擦着头发坐在床上环视这间客房。
比他住过最好的酒店还要舒适,就是房间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除床品之外空无一物,洁具和护肤用品还有新内裤,全是管家送来的,看上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原本云知山还要让管家买睡衣,宋诚让他别浪费钱,于是眼下,他身上就套着云知山的大T恤,和买小了没穿过的大裤衩。
点开微信,宋闻溪发来的照片里,几个男孩子横七竖八到处躺。宋诚嘱咐早点休息,别吵到同学父母。一抬头,发现云知山不知何时杵在门口。
客房在另一头,他就没关门。云知山的脸色有点怪,仿佛看见外星人横空出现在自家客房,搞得宋诚也歪了歪脑袋,“有事吗?”
简短的三个字像咒语,云知山眨了眨眼,愣头青似的回过神,“来看看你,”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怪,“看你还需要什么。”
能需要什么。宋诚扭头去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窗玻璃像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里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们二人。
“宋闻溪说,你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那我也全部忘掉。”云知山大概是来为几小时前那一出服软的,“彻底翻篇吧,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宋诚当然知道自己没说过什么错没错,一定是云知山误会了某句话。可他无心也无力再去纠结这些,现下的处境像是无数根断木随意搭成的桥,凌乱却神奇地保持了平衡,无需在意其是否符合逻辑,只要能过,就成。
“那,你早点休息。”见宋诚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云知山给他带上房门。
屋子很大,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只是今夜不再孤独——
这是他家里第一次有人留宿。
平日连父母都不会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家里有人。可他就这么留下了宋诚。
在残余的艾草香气里,云知山辗转难眠。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宋诚头发半湿,坐在雪白的床单上,一双眼被水洗过似的,从下往上看他。
上一次夜里去道歉,他也是这样,刚洗过澡,整个人看上去湿漉漉的。当时自己也有片刻愣怔,加上今天,这两次宋诚应该都没想太多。但云知山自己怎会不知,此刻心底那抹焦躁难耐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