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宋诚刚洗完澡,瞟了眼宋闻溪关着的卧室门,轻手轻脚去把家门打开。
一个月没见,男人消瘦不少,脸色也更苍白。这些都在宋诚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是,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男人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心虚?愧疚?无所谓了。宋诚淡淡地开口:“宋闻溪应该睡了,你有事快说,小点声。”
“今天不怕我站门口惹邻居注意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宋诚也懒得虚以委蛇,“没事的话,我关门了。”
他其实没动,但云知山却立即用力按住门,“你知不知道,当时宋闻溪慌里慌张来找我,说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是我把他带去的医院?”
“知道,他都和我说了。”宋诚定定地看向他深邃的眼睛,“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在你父亲用给我修复腺体这样的理由,把我骗到你家医院后,谢谢你再把我‘救’出来。”
“宋诚,我知道你很生气,对不起,好吗?”云知山的背微微弓起,像在有意配合他的高度,“研究你腺体的项目的确已经上会了,但我没同意,我秉持的是必须征求你的意见!”
“可那时你说的是,只要我同意,新药上市,所有人都会解脱,这样最划算。”
“这的确是事实吧?”明明在说软话,云知山却像在谈判,“看到你因为治疗我那么疲惫,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再说你们其实并不欢迎我进入你们的生活,不是吗?”
“是,”宋诚简单直接,“其实能救人的话,我们可以接受。但前提是对方也把我们当人,而不是工具,不是耗材,不是一串冰冷的研究数据!”
短短一段话,说得云知山哑口无言,他视线闪烁,手也从门上卸了力。这一晃的功夫,宋诚注意到,他手背上正插着一截留置针。
又是白色的医用胶布,渗出红色血液。与先前的漠然不同的是,宋诚动用了一点点意志力,去对抗心头的一些情绪。
“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我,所以这一个月,我都没有再打扰你。”云知山像在进行某种妥协。
“你们有最顶尖的设备和医生,所以云总这不好好地站在我家门口么。”
宋诚的语气十分平淡,云知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浅浅地,自嘲地笑了。
“书房里还有我的位置么?”
“没有了。”
云知山了然地点点头。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宋诚叫住他: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宋闻溪每天晚上都要和我挤一块儿睡觉,他很害怕。”
说完,大门毫不犹豫地关上了。
云知山懵了。
连感应灯灭了都不知道,黑暗中呆滞地面对那扇只对他紧闭的防盗门。
宋闻溪……
那个和他有九成相似,抱着他送的限量版篮球爱不释手,喜欢吃饭做饭,会对每一个遇见的人发自内心地笑……的少年。
他的孩子。
他让自己的孩子,害怕了。
父子二人多年的相依为命,此时才在云知山眼前具象化——害怕的时候,孩子抱着爸爸,爸爸安慰孩子。可爸爸也是人,生下孩子时才19岁,他也会害怕的,不是吗?
云知山突然有种冲动,他想重新敲响那扇门,走进他熟悉的书房,打开被褥躺下去。这个点,他会听见外面依稀传来父子俩的说话声,然后各自关门。他就在这种无声的,被动的陪伴当中,陷入睡眠。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书房蜗居的日子,是他至少近十年来,睡眠质量最好的一段时间。
云知山把这份冲动掉了个头,到达云宅时,夜已深沉,冬夜的冷风在呼啸,宅屋里却温暖如春。
“这么晚来找我,是有急事?”
云父穿着上好的中式丝绒睡衣,坐在金丝楠木罗汉床的一侧,炕桌上的水正在烧,氤氲热气后面,是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
“父亲,您知道原因的。”
只闻云父轻轻叹气,“都过去一个月了。”他缓慢倒好两茶盏热水,却没有让云知山坐,“要不是怕你不高兴,我早都拿到更精密的腺体数据了。”
“您是长辈,如果和宋诚好好商量,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不答应,可……”
云父打断,“你对他很了解?”
“算是吧。”云知山答,“毕竟一周在他家住两三天。”
笃!
景德镇产的陶瓷茶盏重重顿在炕桌上,“知山,我是不是从你小时候就反复教导你,不要受任何人影响?”
“这是两码事吧,父亲,”云知山指指手背的留置针,“您至少考虑考虑我。”
“知山,你在我面前,用这种看似自私的话,来掩饰你对宋诚的在意,是多此一举,”云父终于用他狮子般犀利的视线对准云知山,“这可是你自己不去找他的,你在意他的感受,或者说,”他用手指点了点人,“你在意他。”
那根苍老的手指像直接点在云知山脊梁骨上,令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
“毕竟他不求回报地在帮助我,而且他……还有个和我很像的孩子。”
云父却毫无预兆地另起话头,“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他那点腺体组织?最新的技术,早就绕过那个阶段了。”
云知山眉头一蹙,“您的意思是?”
“不过是测试他,究竟有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老狮王面露不屑,“看来,他和他养大的小子都不及格。一个太倔,一个太野,不堪大用。”
原来如此。
他们当真只把宋诚当工具,而工具,是不配影响云家继承人的。所以,要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地位,习惯并接受云家的任何要求,无论多么不合理。
云知山不是不懂得大家族的冷酷,只是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也仅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一个被要求去碾碎他人尊严,同时也被剥夺自身温度的齿轮,以此来维持云氏商业帝国的运作。
他不得不抓紧扶手才站稳,然后再没看他父亲一眼,转过身,沉默地走进老宅深不见底的黑暗中。